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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综合其它 > 千岁鹤归[民国] > 第127章
  宁楚檀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是镇定,耐着性子,温声道:“你,先好好休息。”
  她心里头乱得很,见着梁兴不回应,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靠在房门外,宁楚檀面上的神情很淡,眼下青黛一片,她的脑子很乱。
  等到安妮护士再过来的时候,宁楚檀不等她询问,就开口问道:“范医生回来了吗?”
  安妮护士疑惑地摇摇头。
  “范医生请了假,我听说是请了好几天,应该没这么快回来的。”她不知道范医生去做什么,不过他与值班医生交代的时候,她正好在一旁,所以知晓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排班是没有范医生的。
  好多天?宁楚檀心中有些忐忑。
  事情怕是不大好处理,也是,这事儿本就不简单,只希望不会给师兄惹麻烦。她握紧双手,指尖掐进掌心,微微的刺痛感,将她浮荡的心思定下。
  到了此时此刻,她能相信谁?
  战火蔓延,家国破碎,亲人死别,爱人生离……她还能做什么?
  寂静的长廊上,她孤零零得站着,一股凄凉感油然而生。悲恸的情绪开始反扑,麻木的手脚让她几乎走不动道。
  来去匆匆的行人,没有人在意她的状态。
  人与人的悲喜,从不相通。
  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便就朝着办公室走去。她需要看看师兄写下的病历本,总要找点事做,才能将自己从那种无所适从的悲痛心绪中脱出。
  她不敢回想舜城中其他人的情况,明哲的身体那么差,明瑞心性单纯,父亲逝去,他们撑得住吗?顾屹安,是生是死……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无所适从。
  拖着沉重的脚步,宁楚檀进了办公室,桌上是层层叠叠的资料,她按着顺序进行查找,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简单洗漱,随意得填点肚子,就将自己投入这一重重的资料中,忙碌让她能够短暂地忘却苦痛。
  师兄一直没有消息,甚至于等到请假结束了,师兄也没有回来。
  师兄失踪了。
  宁楚檀焦虑得整宿整宿失眠,只能强迫自己将心思先沉入眼前的病历本中。
  她翻着书,看着看着,眼中发酸,稍稍一眨,便就觉得要流出泪水来。宁楚檀靠着椅子,闭了闭眼,突然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很重,也很急,就像是之前传来不好的消息时那般,让人心惊。
  “宁!”安妮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她甚至失礼得直接推门而入。
  “宁,你哥哥自杀了。”
  突然的噩耗撞入她的耳中,随之而来的是晕头转向。
  她茫然地跟着安妮护士往外跑。这一次的距离并不算远,所以,赶到的时候,病房里浓郁的血腥味还没散去。
  入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斑斑血迹,大片的血污染在床单上,以及素白的被子,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血色。躺在床榻上的梁兴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有血色从纱布中沁出,面上戴着氧气罩,双目紧闭,若不是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正常转动,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走得近了,可以看到氧气罩上有浅浅的白雾。是呼吸时的气息。
  “宁,他将筷子磨尖了,扎进自己的脖子里。”安妮的声音微微发颤,“若不是他的力气不足,我们怕是就救不回人了。”
  宁楚檀低低地‘嗯’了一声。
  “暂时是没有危险的,但是不知道他醒来以后会……”安妮护士心中迟疑,她其实不是很明白梁兴的想法。
  宁楚檀抿了抿唇,低声道:“没事,我会看着他的。”
  病房里收拾干净后,很快就只留下宁楚檀和梁兴两人。梁兴闭着眼,似乎还没醒来。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会救你。”她说。
  心里头是一阵阵的发堵。
  “呵。”很轻微的嗤笑。梁兴动了下发白的唇。
  她没有看过去,只是垂着眼:“会救你的。我可以救你的。”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她却没什么底气。不管是治疗的痛苦,还是难堪,甚至于看不到未来的绝望,都会让人走不下去。她清楚梁兴的想法,但是却不允许对方轻易放弃。
  他不仅是病人,更是罪证。
  梁兴扯了下唇角,一抹很浅的讥讽显露出来。
  从这一天开始,宁楚檀没有回宿舍住,她就住在梁兴的病房中,支了一张小小的行军床,有工作时外出,没有工作时就在病房里守着人。
  不分昼夜。
  药物成瘾性,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戒除的。尤其用于梁兴身上的药物,本就是试验品,这其中包含的后遗症,很难说。
  至少,在目前为止,它体现出的是两个状态,一则对镇定药物乃至阿罂土的渴求,另一则是药物对神经的麻痹,尤其是腰椎等运动神经的影响。
  梁兴腰部以下的感知很迟钝,终日都是躺在床榻之上,雇佣的护工进行擦洗清理,而镇定药物,虽然在逐渐减少,但是却始终不能断绝。
  宁楚檀不可能给他服用阿罂土,那只会让梁兴的成瘾性更加严重,镇定药物也不能长时间使用,只是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完全不用是不可能的。
  短短一个月,梁兴脖颈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身上已然是遍布针孔,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对药物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试验品的药物在他身上肆虐,成瘾几乎无法控制。后来,梁兴不想再继续注射镇定药物,也不想再继续昏昏沉沉。他也在挣扎,戒药瘾的痛苦,比被囚禁时的实验更让人觉得痛苦,好多次,他几乎是失去了理智,若不是腰部以下的神经麻痹,以及提前绑住的束缚带,整个病房将是一片狼藉。
  便就是如此,到了最后,梁兴也是一片失态。束缚带几乎被扯断,他哭喊着求宁楚檀给他药,得不到的时候,涕泪横流得咒骂,甚至于在宁楚檀靠近的时候,勒住了她的脖子,丧心病狂地要杀了对方。
  若不是病房里有护工,若不是梁兴的身体还未恢复,只怕宁楚檀真的会被勒死。后来,是赶来的护士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让人睡过去。
  在睡梦中,梁兴也不曾安宁。时而抽搐的身子,无意识的哭泣,以及含糊出口的‘娘’,乃至‘敏之’……
  他在向梦中的至亲求救。
  宁楚檀想过,要不然就给他注射阿罂土的提炼药剂,给他吗啡,或者给他持续注射镇定药物,就那样活下去。
  “宁医生,”梁兴不知何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难得地脱离药瘾的发作,满头满脸的泪水以及汗水,让他看起来狼狈得很,“对、对不起啊……”
  他看着坐在一旁的宁楚檀,注意到对方脖子上的淤痕。
  是他动的手。
  宁楚檀沉默地望着人,她的手中紧紧捏着金龟子,在刚刚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有一刻,她是怕的。她怕等不到真相公之于众的那天,她怕等不到顾屹安回来,她怕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强制戒除药瘾,日复一日的发狂咒骂,不堪的失态哀泣,让梁兴一日比一日沉默,也让宁楚檀无言以对。
  宁楚檀不知道梁兴能不能摆脱这可怕的药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很累,从得到舜城消息,到师兄失踪的‘无能为力’,再到梁兴的反复折磨,将她的所有情绪都揉捏成一团。
  空荡荡的脑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麻木得坐在病床边,好一会儿,宁楚檀才张了张口:“没关系,不疼的。”
  病房里很安静。
  梁兴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口道:“就这样吧。”
  他真的忍不下去了。如此不堪。
  很多人说,死过一次后的人,一般是不会再寻死的。但是他死过不止一次了。
  幼年时期的方家覆没,他作为‘方荣泽’死去。
  蛰伏在江雁北身边,出生入死,在他把自己作为诱饵交出去时,就已经死了。
  前些日子,他想再次作为方家人,坦坦荡荡地给自己一个了断,也死过了。
  宁楚檀一言不发,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拧了一把热毛巾,又走回来,给梁兴擦了擦脸和脖子,又给他拭去手上的污渍。
  手腕上满是刮擦的细小伤痕,她又找了药,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包扎。
  梁兴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宁楚檀动手。
  宁楚檀抬眼仔细端详着梁兴的面容,他很瘦,但是眉眼间可以看到与顾屹安的相似之处,也是,他们毕竟是叔侄,血脉相连,自然有相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