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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综合其它 > 千岁鹤归[民国] > 第133章
  当然,他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卷入这么一场纷争中。
  “老师没能帮上你,很抱歉。”老师的声音低低的,打断了宁楚檀忐忑的思绪。
  宁楚檀局促地摇摇头:“老师和师兄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若不然,她不可能活着,更不可能肆意行动。
  屋子里一片寂静。
  老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看着宁楚檀,打量片刻:“从今天起到你回国为止,你就住在老师这儿。”
  他想了想,轻声道:“很多事,老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了。不过你放心,保护你安全得离开,老师还是做得到的。”
  “你好好休息,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事。”
  “是,谢谢老师。”
  宁楚檀的双眼略微发红,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但是跌跌撞撞,总归是走到了最想走到的这一日。
  入了夜,外头雷声阵阵,是要下雷雨了。庄园里的卫兵多了不少,在庄园中慢慢巡视着。很多人的目光悄然集中了过来。只是碍于庄园主人的威慑,窥探的目光都止步于庄园的大门之外。
  在庄园里住下,多日的疲惫,令她不由自主地沉入梦乡。
  应当是在做梦。宁楚檀是这般想着。
  阳光很暖和,她站在屋子里,听到了门外有人在咳嗽,熟悉的声音,宁楚檀没来得及多想什么,疾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是顾屹安。
  顾屹安很憔悴,但是站在那儿,却还是板正着身子,只是咳得厉害,好像是染了风寒。见到屋子里出来的宁楚檀,对方一怔,但很快就笑了笑。
  宁楚檀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一把抱住了对方。贴在对方的心口间,听着那咚咚的心跳声,将她惶然的心安定下来。
  他回抱着人,似乎感觉到对方的仓促药焦躁,沙哑道:“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只是想你了。”她说。
  才出口这么一句话,她就忍不住哽咽起来,眼前被水雾浸染。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一直一直醒不过来。梦里,你们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你们……”她的手在颤抖,在他的怀里,也无法抑制这般的惧怕,家破人亡,山河萧条,梦里的一切太可怕了,可怕到她不敢回想,甚至不敢细说,仿佛说出口就会成真。
  顾屹安抱着人,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温声道:“是梦而已,没事的。我就在这儿呢,不怕,醒来就好了……”
  他拂过她的秀发,轻轻地哄着人。温声细语,以及熟悉的怀抱,将她悬着的心慢慢地抚定下来。听着他的安慰,宁楚檀只觉得满腹委屈,忍不住痛苦出声,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裳。
  她说不清为何这么害怕?可是总觉得说清了就会面对更加糟糕而可怕的东西。温暖的阳光穿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日头耀眼,笼着他们,应该是很温暖的,可是她浑身都冷透了。等到她哭过一阵,拽着对方沾满泪水的衣襟,抬眼看去的时候,赫然发现眼前的顾屹安很是狼狈。
  面上苍白,还沾着血迹,下巴上长出的胡须,令他看起来略微孱弱。他的双眼定定地望着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替她细细地擦去面颊上的泪痕,又将她凌乱的发丝拂到耳边,他的手拭去她额上的汗水,眼中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好像融在了风中,她有些听不清。
  但是对上他的视线,宁楚檀心中一紧,猛然拽紧手中的衣裳,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也或许是眼中的泪水太过模糊,她忽然看不清面前的人的模样了。
  顾屹安将她抱进怀中,紧紧的,好似要将她揉进了骨血中。
  “真是舍不得我的好姑娘。”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很轻很轻。可是这一句,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连带着话语中藏着的情意与惆怅也入了耳,进了心,最后刻在了骨子里。
  这是她最后一次梦到自己的爱人。
  从虚幻中醒转过来,宁楚檀满头的汗水,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落满了泪痕。她是从梦中无声哭醒的。
  是梦啊。
  宁楚檀躺了好一会儿,从床上起来,坐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将满脸的泪水抹去,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外头一片晴朗。
  午休结束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就走到了书桌前,桌上的笔记随意放着,还没写完。宁楚檀慢慢地坐下来,盯着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拿起笔,开始将没写完的东西补上。
  忽然间,听着门外有人脚步匆匆,门被推开,有风随之而来,她抬头,看到老管家手中握着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别扭,她的心头一惊,突突地跳着。
  “贝利叔叔?”她轻声问道。
  老管家将手中的电报放在她桌前,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或许是走得太过匆忙,导致气息不稳。
  “小姐,国内传来的消息。”
  闻言,宁楚檀急忙将桌上的电报展开,铺展开的电报上,清楚地告知:
  舜城血战,官兵们数次击溃敌方围攻,毙敌千余人,东洋狼子野心,行野兽之举,得众人之谴责,全国各地民众积极支援舜城之战,战地服务团与慰问团,奔赴前线慰劳,救亡协会在不断宣传、募捐、演出、慰劳等,海外华侨踊跃捐款捐物,支援抗战。我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她将这一封电报看了又看,青葱的指尖一行行拂过,眼前的字变得略微模糊,她抬起头来,泪水凄然而下,看着站在身前的贝利叔叔。
  宁楚檀笑了笑,伸手将面上的泪水胡乱擦去。
  她似乎是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不知道还有多久,还需要再等待多久,但是想来,总是有机会的。破晓之际,总是前路难行,暗夜漫漫,但太阳总是会升起的。
  他们在战斗,她也不能后退。
  等到开庭的时候,老师并未有来送行,但是却派了一队卫兵。从离开庄园的那一刻,一股肃杀的气息就涌了上来,包围在宁楚檀的周边。
  坐在车里的宁楚檀心中隐有不安。
  砰砰砰——
  是枪响。
  宁楚檀没有惊讶,听到枪声的这一刻,悬在心头上的刀刃终于落下。他们在等,她也在等。车开得很稳,也很快。有子弹落在了玻璃上,只是这辆车是专门改造过的,寻常的枪火对它,不过是鸡蛋撞石头。
  车开出一段,噼里啪啦的子弹声在车门外响起,滴滴答答,像雨滴声,却又像是舞鞋落地的喧闹。动静越来越大,车子也开始不稳起来。
  宁楚檀坐得很稳。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数着数。等到她数到一万的时候,车停了。
  “小姐,法庭到了。”
  “好。”
  他们的战斗开始了。
  国外,她在陈词激荡,言语如刀,步步紧逼。
  国内,他们在奋力拼搏,枪火炮弹,寸步不退。
  月初,东洋人再次组织师团,进犯舜城。我军在北军司令的指挥下,与其胶着鏖战。月中,敌方炮轰河道口,并在攻陷口岸之后朝着附泽城进攻。附泽城守兵固守城镇,与之血战到底,城中官兵多次击退敌军,在东洋发射大量硫磺弹进城之后,城门失守,守将在城内与敌军进行激烈的巷战,可惜,寡不敌众,全军英勇牺牲。
  附泽城为舜城左翼天然屏障,此刻,左翼失守,舜城岌岌可危。
  舜城之中,四处飘荡着浓浓的硝烟,街巷残破萧条,最为热闹的地方,是在医院里。医院里人满为患,随处都能看到躺着的伤患,痛吟声,哀嚎声,以及急促的奔跑声,交错成一副生死画作。
  顾屹安正坐在椅子上,艰难地给自己的腰腹处裹着伤,孟锦川从房门外走了进来,与曾经‘天真’的孟少爷相对比,此时的孟锦川更加成熟稳重。他看了眼顾屹安颤着手缠绷带的动作,径直走上前,伸手接过那一卷绷带。
  “抬手。”孟锦川开口。
  顾屹安吃力地坐直身子,任由对方给他包扎。对方的动作很娴熟,最后打了一个结,伸手又摸了下顾屹安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是滚烫的。
  孟锦川皱了皱眉头,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却看不到旁的药物了。
  “没有多余的药。”顾屹安吐出一口气,靠坐在椅子上,也唯有他这个办公室是稍稍空出来的,医院里的其他地方全都堆满了人,“给我倒点水吧。”
  他没力气起身,只能指挥此刻进来的孟锦川。
  孟锦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水壶边,手一拎,便就发现水壶里是空的。
  “桌上的杯子里,应当还有半杯茶。”顾屹安指了指孟锦川手边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