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季被呛得直咳嗽,“你……”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巫离被追了两圈,眼见白岄不肯放过她,旁人也不出手帮她,扭身躲到巫蓬身后,夺过他手里的竹篪去挡,笑道,“小巫箴,下次我再不敢了。”
椒放下土埙,拉住了白岄,劝道:“您就别与巫离闹了,越闹她越是起劲的……等会儿更要口无遮拦地说出其他话来。”
“也是。”白岄袖起手,看着巫蓬,“她方才可是说,‘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离不满,“喂喂——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白葑命孩子们回去睡觉,把白岄拉回身旁坐下,“其实巫离前一句说的也没错。”
“作宾访婚吗?”丽季笑着摇头,“我倒是愿意,但长辈们不乐意。”
巫蓬停下了篪声,“你还是听他们的话,娶几个周边部族的夫人才好……尤其是你母亲那边的。”
他自幼远离楚地,在殷都长大,在这里并无根基,不过靠着些强硬的手段说服了各族的长辈,说到底,还是应当与周边各部结为姻亲,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我和她们相处不来。”丽季叹口气,他自幼在殷都的巫祝之间长大,他们通晓文字,矜傲自持,性子再张狂也不过像巫离这样,至少还能讲道理,荆南的女孩子们他着实不是对手。
巫汾想了想,“随侯不也说过,汉水一带的各国也愿意与楚君结亲吗……?”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丽季只觉头大,捂起耳朵,“那我还不如去丰镐将夫人接来……”
“明日还要去郊外查看各处的稻谷情况吧?”陶尹走近了几步,向巫离伸出手,“别闹了,回去休息吧。”
翌日是个晴天,熏风拂动,带来不知何处的草木与野花香气。
孩子们起得很早,与雀鸟一起叽叽喳喳地在族邑内跑过。
巫离和巫汾换好了外出的衣衫,站在屋檐下教小鸟学舌。
司工和周公旦从院落外走进来,“你们要出去?”
巫汾点头,轻声应道:“正是谷穗初成的时候,虽然我们并不是楚人的巫祝,但多受他们照拂,因此要跟着楚君一同去郊外看视稻田。”
“哦,楚君也邀了我们同去。”司工四下望望,这里是各族的长者居住的地方,曾经的主祭们和亲近的族人也聚居在此,“怎么不见巫箴?”
“还在屋内看星图吧?”巫汾想了想,叹口气,“她近来忙于将一路上所见的不同星图整理成册,我们也劝过她不要过于劳神……”
“她才不会听我们的。”巫离耸了耸肩,将鸟儿放还到屋檐下,任它们自己飞去林中觅食,一把拉住巫汾,“巫罗昨日回族中去了,以她的性子,这会儿肯定还没起,走,我们去找她。”
孩子们见了生人,拉住巫离询问,“巫离姐姐,他们是谁啊?”
巫离霎了霎眼,轻快地答道:“是巫箴的客人,你们给客人带一下路吧。周公能劝劝巫箴最好了,除了你和先王,她谁的话也不会听的。”
孩子们点点头,向东侧的屋子指了指,“找岄姐姐吗?她在里面呢。”
蕣花扎成的绿篱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色彩明艳的蛱蝶从浓绿的叶影间穿过去,大约是南土才能见到的景象。
孩子们簇拥着周公旦越过绿篱,在门上叩了叩,还未等到回应就急忙跑了,“岄姐姐见了我们要问功课的,就不去惹她生气啦。”
“……”周公旦推开门,但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细碎的阳光从窗牖的缝隙内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白岄侧身抱着一只半人大的小老虎,将脸埋在它的毛皮间,足踝旁还团着一只更小的花豹。
年幼的猛兽在她身旁比山狸还乖,全都在温暖的日光下贪睡。
“唔……?”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一只眼睛,侧过头打量了进来的人,“周公吗?有什么事……?楚君又去闹你了?”
“没有。”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看看在昏暗中显得尤为刺目的阳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
白岄见没什么事,把脸又埋了回去,含糊地埋怨道:“又不用议事,也没有公务,起那么早干什么?你先坐一会儿吧,不要吵我。”
周公旦侧身坐在床榻旁,低头打量她,她的脸比从前圆了一些,不再是不见日光的苍白色,刚睡醒的时候腮上带着浅淡的红晕。
脱去了那种淡漠的气息,比从前更像活人了。
他伸出手,原本想去碰碰她抱在怀里的小老虎,鬼使神差,垂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第二百二十章 宾客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
“别乱碰……”白岄蹙了蹙眉,更将脸转过去一些,于是一侧的耳朵蹭到了他手心。
耳尖被压得有些发热,她再度睁开眼,抱怨道:“你也太失礼了,一大早闯进我的屋子,还动手动脚的,真是冒犯。”
周公旦收回手,“孩子们说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你……还没醒。”
白岄抱着尤在睡梦中的小老虎翻身坐起,揉了揉困倦的眼,“好了,现在已醒了。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周公旦答道:“楚君要去郊外看视田野,巫离托我来唤你同去。”
“嗯,是有这回事……”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又倒头躺了回去,闷声道,“但我记得是午后才去,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周公旦覆手在她额前摸了摸,倒是没有起烧,“你昨夜没睡……?怎么这样疲倦?巫汾说你总是忙于观星测影,太过辛劳。”
白岄闭着眼,像鸟儿一样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昨夜是十六,月光太亮,看不清什么星星,很早就睡下了。”
“那是和巫罗走太近了吗?从前你可是很勤勉的,不会这样日上三竿还在赖床。”
从前白天她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去宗庙安排祭祀,入夜后还要去灵台推演星象、计算历法。
每次见到她,她总是在处理文书,似乎从不需要休息。
“都说了,现在又没有文书要处理……”她轻轻地叹口气,侧过身像春蚕一样将自己蜷起来,缩成一团,语气无奈,“现在除了整理星图、教孩子们算学,他们也不让我做其他事。”
大约是曾经过于劳神费力,离开丰镐后她病了许久才渐渐转好,因此白葑和巫罗这些年将她看得很紧,陪同孩子们玩时只准许她在旁看着,观星也只能看上半夜。
从前觉得有处理不完的文书,如今只觉得天地浩大,她无事可做。
“巫罗说你在火中留下了病根,是该多休养一段时间。”
“那时被烟气呛到了,冬天更容易患咳疾,天气暖和一些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岄侧身捏小老虎的耳朵,将间色的皮毛都揉得炸起,引来它一阵不满的轻哼,“我那时与太公约定,离开丰镐后要去营丘为他测定时节、制定历法。不过那里气候温暖,有鱼盐之利,似乎也不必专务于农业。”
“我知道。”
她曾经百般担忧派出的作册与巫祝不擅算学,不能指导东方的各国制定历法,后来果然还是亲自去了。
“之后又花了两年在淮夷一带游历,这半年来协助楚君推算适合南土的历法……”白岄半阖着眼,叹道,“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累……大约真的被巫罗给带坏了。”
她轻声怀想,“上一次这样躺着什么都不做,还是在离开殷都的时候。”
“说来……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身上缀满了针,似乎睡了很久……我还以为……”周公旦截住话头,低头打量着她的侧脸。
初看到的那一眼,他还以为那是白氏储藏在寒冷洞窟中的一具尸身。
白岄睁开眼,“不是。”
“什么……?”
她轻声补充:“那不是第一次见,我在族邑里见过你和周方伯。”
“我确实去过白氏的族邑,但……”
应当没见过她,这样昳丽的容貌、却又冷淡得出奇的神色,只要见过,应是不会忘记。
白岄摇头,“我那时戴着一枚涡纹的面具,不是你知道的那枚。”
小豹子也迷迷糊糊地醒了,打着哈欠一路拱到她的头发里,亲昵地蹭着她的颈窝。
蓦地在她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它露出一口尖利的牙,亮出爪子,发出低沉的示威声。
白岄捏住后颈把它提了回来,推开窗牖,将两只睡醒的幼兽都放了出去,“去找孩子们养的狸猫玩吧。”
随后她坐起身拢了拢披散的头发,“那是附近的山民捡来的,说是陷阱捉到的,送来治好了伤,等养大些还要放回去,养在族邑中太不安全。”
“飞鸟野兽,确实都该放还山林。”周公旦轻轻握住她的右臂,“手臂的旧伤,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