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处,白衣僧人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原本的白发已经悉数散去,头上戴着一顶纱帽,看上去有些难过。
“不喜欢吗?”
是不喜欢斋饭,还是……
不喜欢他了?
……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万敌躺在树上说。
白厄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望着他,手中握着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好啊。”白厄轻声应道。
他的伴侣没有来处。
侯府的人查到现在,也只知道万敌是从山中走出来的,关于他宗族父母的线索,至今杳无音信。万敌终于要说了吗?
“嗯……故事的起因也很简单。猫族是天地间最具灵气的种族之一,族里有个要渡劫的大能,天资极高。然而在渡劫之时,他却发现必须以全族灭亡、血脉断绝为祭。那大能最终放弃了渡劫,代价是失去了所有情感,变得无情无义。虽说他已放弃,但妖族终究被恶念感染,全数灭亡,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存活。”万敌顿了顿,望着天空,声音有些飘忽,“白厄,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万敌脸上,在他脸上打出光怪陆离的花纹。白厄看着这样的万敌,忽然感到一阵钝痛。
猫族全族灭亡,只剩一人。
“我不知道。”白厄回答,“万敌,你问的是谁的意义?”
“渡劫。”万敌说。
这也是他不愿让白厄度劫的真正原因。
猫族灭族的原因除了阎王和他,其余人根本无从知晓,他们也不打算将这消息公之于众。千万年来,根本无人摸得到渡劫的门槛,倘若让修真者知道他们所追求的飞升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到时候必将在修真界掀起一场风波,甚至许多人都将道心不稳。
“我不明白渡劫对于修真者的意义,就像我生下来便病弱,明明那么痛苦,却依旧还要活着。那渡劫的大能可能也是这样想的。”白厄说。
万敌的衣摆随风摇晃,衣带擦过白厄的额头。他攥住那金红衣带,轻轻一拉,万敌便顺从地落到他的怀里。
“也不怕砸伤你。”万敌嗔怒道。
“不怕,轻得很。”
万敌坐起来去捞葡萄,一边仔细琢磨着白厄的话。两人的想法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尽相同,他和圣子的也是如此。
从前的万敌完全不会擅自干扰他人命运,而是选择尊重,但一遇上白厄,他就无法冷静思考。他会想,若是让白厄知道渡劫的真相,知道渡劫会让他付出巨大的代价,白厄还会继续渡劫吗?
那对白厄来说可能是个很大的打击。万敌不愿见到这一步,所以他什么都不说,甚至掩耳盗铃般逃开了。
阴差阳错之下,才遇到了世子白厄。
“不必忧愁。”白厄拂开了万敌紧皱的眉头,“你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不如过好咱们的日子?”
眼前的伴侣只是个凡人,凡人不过短短百年,于万敌而言更是一瞬间。他却忽然感觉收到了全天下最郑重的保证。
“好。”
白厄依偎在万敌怀中,就这样看着万敌,看到万敌都有些害羞地别开头去,才将目光收回。
“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个什么劲儿?”
“老夫老妻也是要有惊喜的。夫君,今日裁缝便会将我定做的衣裳送上门,你可要帮我挑选?”
白厄依偎在万敌宽广的怀抱里,大鸟依人。
万敌豪气一挥手:“我帮你挑!”
万敌家夫君的审美有些独特,他身上这一套蓝白描金锦袍是万敌精心挑选,因为这小子一不小心就会让侯府众人的眼睛受伤。
白厄牵着万敌的手来到前院,裁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丫鬟们小心翼翼捧着衣服,神色都有些诡异。
万敌走过去:“就是这些了吗?”
他看着丫鬟们的表情,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待看清楚衣裳的款式后,顿时没了表情。
“夫君可还喜欢?”
万敌不说话。白厄自顾自将衣裳拿走,到卧房去更换。再出来时,一个长发飘飘的漂亮公子便出现在众人眼中。
只是那身衣裳……
竟与国师袍别无二致。
“你怎么穿着国师的衣服?”万敌简直想捂脸,“还戴着他的紫檀佛珠。”
白厄:“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要贯彻到底,夫君,就问你喜不喜欢嘛?”
“……喜欢。”
白厄又陆陆续续将所有衣裳试了一遍。万敌从一开始的一言难尽,到后面终于过了心里那一关,甚至开始点评这些衣裳。
“这件不好看,这件我没见过,这件的收腰不行,怕是会影响你平日的行动,换。”
白厄从一开始的志得意满,到后面已经完全变成了小媳妇的模样。万敌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还让裁缝把万敌说的改动记下来。
他一定要做得比国师更加有吸引力!
万敌照单全收,于是他收获了一个百变夫君:时而鲜衣怒马,少年郎跟着他一起下药田;时而仙风道骨,蓝袍道士;时而白衣飘飘,圣洁僧人。
万敌:“美!”
默默偷窥的圣子:“……”
他穿的,都是我的衣服啊!
第74章
74
万敌以凡人之躯, 陪伴白厄度过了百年光阴。
白厄并未如圣子所言早早夭折,反倒比常人更为长寿,长寿到送走了身边所有的人, 唯余一个垂垂老矣的万敌。
万敌依偎在他身旁, 纵使青丝已染霜雪,眼中的神采却依旧不减当年。
他凝望着自己日渐老去的伴侣, 轻声道:“睡吧。这一世你安然无恙, 寿终正寝,所有的苦难, 皆随风而逝了。”
白厄缓缓阖上双眼。
他便这样静静地,在伴侣的怀中沉沉睡去。往后人世沧桑,因果轮回,皆与此刻的世子白厄再无干系。
他永远停留在了最幸福的那一刻, 唇角含笑,一滴清泪坠地, 竟绽放出一朵肆意生长的花。
万敌重回地府。
他知晓白厄身死之后,魂魄必会回归圣子之身。
他想去见一见圣子。
他已懂得了情爱, 那么接收了白厄所有记忆的圣子,又会是何模样?会与他记忆中的爱侣重合,还是会彻底封存那段过往,继续在渡劫之路上一往无前?
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圣子?他已离开地府, 回了西方佛门。”谢必安一脸惊诧,“圣子未曾与你提及吗?他渡劫之日将至,便是地府亦受其影响。”
万敌闻言一怔,随即身影一闪,运起全身灵力,向着西方佛门疾驰而去。
除了猫族领地与地府, 万敌对修真界其余地界几乎一无所知,这一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甚至惹来了不少凶兽与修真者的觊觎,数次遭人偷袭,狼狈至极。
然而当万敌终于抵达西方佛门时,那里早已被厚重的劫云所笼罩,佛修们在外围成法阵,向着中心不断诵经,竟无一人理会万敌。
“白厄在里面对吧?他一定在里面!”
万敌心急如焚,拔足便想往里冲。此时,早有准备的佛门大能现身,将他死死压制在地,皱眉道:“道友,若要寻圣子,还请待渡劫之后。此刻圣子正处于渡劫关键之时,恕贫僧阻你靠近。”
万敌被死死按在地上,双目赤红。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昔日猫族大能渡劫的景象。
——也是这般乌云压顶,仿佛整片苍穹都要倾塌下来。
大能在雷劫中聆听天道之音,渡劫的真相也传入了猫族每一位族人的耳中:渡劫,需以此生最钟爱之物作为交换。
前辈的是族人,那白厄呢?
万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此刻方才明白,为何佛门渡劫须经历人世七苦,若不曾经历这些苦难,便无钟爱之物,又何谈斩断?
他错了,他与白厄从一开始便都错了,那小和尚说得对,渡劫的重点并不在于苦难,而在于他。
那么白厄,你又将作何选择?
眼见万敌被压制,一直留意此处的小和尚终于起身,不卑不亢地看向那位大能。
“师祖,万敌道友乃是圣子挚友,如此对待,恐有不妥。”
那股压制之力骤然一松。
万敌站起身来,却不再似方才那般冲动,只是静静凝望着头顶的劫云,以及劫云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
和尚们的诵经声越来越急,听得出他们亦是紧张万分,再无暇顾及万敌,有小和尚作保,他们相信万敌不会行差踏错。
若毁了圣子渡劫,于所有人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圣子大人真的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