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树也逐渐没了喘息,他身下的血液匯流作网状,似乎一身的血都流乾了。闔上眼的力气都没有,直面这他造成的破败。他为脱离「罪恶」一词自欺欺人了半生,最终还让最爱的人和一起被罪恶绑定。所幸,他眸子最后一刻对上的,是观兄救下后由他照顾的那群人,柔默送行的眼神。
当初安綺在峡谷遇袭,不是姒午云安排的,是他与观兄安排的。
那些汉子没提到的是,他们刚下战场时,是不敢回去面对家人,尤其是孩子的,因为邑兀当时已经只能让孩子出来迎战了,他们不敢信邑兀再嚣张会拿自己的国祚说笑。
所以他们意识到了,或许真正挑起这场战争,逼得人不得不反击的,是大漾……
而且不仅仅是漾廷挑起,不知战争可怕,指望着趁此建功发财乃至以此当骄傲的每个漾民,都在煽动着杀戮。或许对远离战地的人而言,那是威慑外邦流氓罢了。但在他们眼里,这是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的罪恶。
他们相约在大漾的母亲徐江中自我了结,但丞相亲自前来慰劳归来的将士时,没再提虚偽的保家卫国,而是诚恳地希望他们活下去,甚至拋下漾廷文人风骨、为官气度种种,与他们说着希望他们够强悍,在将来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弱者自责,反正自己在某一刻也可能是弱者被人宰割,一切只是在这世道下的命罢了,与道德无关,谁有能力谁就过得好是事实。
这是荒繆的,在这种世道下会活得很疲惫,但这的确给了他们活着的理由,也正因当时活着,他们才能认识安仲老爷,还触碰到新世道。
何观要是真冷血,对弱者不管不顾,岂会四处对人说这些?他知道认定自己不配活着的自责有多么痛苦,故而下意识拦下每一个寻短之人。
而魏叔树不知他就是因为何观是这样的人,他才至死守着、珍惜着何观,而非仅仅因何观是陪他一起在罪恶中的人。
虞孚一抚自己耳垂的伤口,血止住了。原先养护姒午云身子的灵气已然尽归于她。顷刻泪打湿了她玉恢復红润的面,又因哭而更红的脸儿不捨地喊出声:「云妹妹……」
邈娘本还不敢相信这一切,什么她家美人抢了巫孃的灵气才得活着,什么她家美人想带走乱世的割裂就为了救她最爱的大漾盛世。可连巫孃都哭了,她也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止不住泪问道:「巫孃你不是说我们美人是天命所归得鬼神所祐吗!」
「没有鬼神,没有天命……」楼宣昀无神地淡淡道:「那是巫孃与午儿为了让我们有勇气赴自己心中念想而编造的,毕竟,人总要依靠一些外在的信仰,熬过自己都不敢听从自己的时候。」
「对不起……」虞孚从未想过自己会因此惭愧。
「巫孃,结局确实是好的,尤其是对午儿而言,她确实得到了她想要的世道,我也得到了。」楼宣昀垂头贴近怀着的妻子,依旧流着泪,但声音变回了以往的和煦:「若没有这层信仰,午儿或许会死亦一无所有,我也会是个拖累她的丈夫,辜负了少年时的我们。
我不后悔,这样的信鬼神。」
皇帝长叹一口气,没有跟着哀悼姒午云,而是让他们好好静静,自己代他们去打理善后的事务。北境军没有参战,但北境王参与协助北疆十一郡的兵马在外与其他路的兵马对峙,故他递给虞孚帕子后,便主动同皇帝一块去了。
这也是两国君王的第一次寒暄。
「二十八啊……你登基至今都在受我连累的年代,苦了大王了。」皇帝惭愧又消沉垂头,连道歉求原谅的话都没脸说出口。
「今后不会了。」北境王道:「今后贵国将由天下人共同担负起,不会因单独一方的失误天崩地裂。我北境也是大漾的依靠。邑兀等国虽那般,不过也有姒娘子的经营,相信再请楼大夫多联络,定能有所转变。」
「瞧大王这宽宏大量……」皇帝沉重的面色不禁转为感激的笑,「愿北境也安好,终年水草丰美,国泰民安。」又看眼自己满是伤痕已举不起来的手,和眼前的狼籍,补了句:「也得防重蹈我大漾覆辙。」
「会的。」北境王浅笑道:「我北境也会督促贵国。」
而后三年,民间书坊自发组织监督漾廷,也是向榆荣坊致敬。楼宣昀没有回到漾廷,皇帝问其何故,楼宣昀道:「臣少不更事,多次顶撞陛下,而今想来后怕。谢陛下宽容不追究臣之过,可为人臣子,当有自知之明。」
「瞧楼卿这话说的……」皇帝故作配合,又忽地喝一声:「做作!」关切道:「楼宣昀,说实话。若姒午云的事还是道槛,朕腾出时间陪你聊聊……」
「陛下,我淡出官场是为了我们楼家。」楼宣昀打断道,还是一副从容公子浅笑模样,他同姒午云很像,很享受这样吓唬人的快乐,可见好就收,向皇帝解释:「陛下也知道了我楼家的世代勾当的事,我在京中便不好继续经营了。可我不打算收手,陛下若真可怜我、看重我,甚至有些敬畏我,便默许我藏身乡野任性吧?」
「谁敬畏你了?」皇帝一白眼,道:「你就死了夫人得寸进尺。况且你也没孩子,经营了让谁继承去?难不成这么快寻定了新欢?」
「陛下若不嫌弃,我能收太子为契孙,将毕生经营交给他。」
「要滚快滚!谁要你个鰥夫当爹?」皇帝看他这温良谦让恭的好郎君模样却光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真是惋惜不了一点了,道:「京城的事朕替你断乾净,你可别再回来了。」
楼宣昀却没再调侃他可还应付得来之类的话,而是诚恳一礼,浅笑道:「也多谢我被软禁皇城那段时日里,陛下的照顾。我从小没了父亲,可阿娘让我日日都过得快乐,从不觉缺憾。是那段时日我忽地想到,多一个父亲的幸福,兴许就是如同有陛下您那般。愿陛下莫要被恆元帝当年的荒谬影响,您会是个好父亲的。」
这公子诚恳致谢时的眉眼真可怕,太令人陶醉了……皇帝缓了好一会儿才捨得开口:「忽然感慨还指点起朕的家事了?你不走岂不是还想要向『义父』讨个拥抱?」随之戏謔地张开双臂。
「谢绝陛下了。我的胸怀还有午儿的温存,不想被陛下的虚情假意打散。」
「朕要是有权将你驱逐出境该有多好……」
「楼郎君,姒娘子她同您为何还未有喜讯?文章那事您都认错了,夫人还不能谅解啊?」卖姒午云爱吃的糯花糰子的吴老爹回来了,替整间铺子的伙计、客人问出了这个一直好奇的问题。
楼宣昀一愣,道:「不巧吴老爹问晚了。我娘子不在人世了。」
姒午云的死没有詔告天下,所以许多人不晓得,可倒也无刻意要隐瞒的意思。
外人或许不知,可这铺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楼大夫仅仅因得知夫人爱吃糰子,便每每空间就来做学做糰子的。这样不经意便会去替爱人学点东西的人,是怎么承受得住失去娘子?
楼宣昀客气又风轻云淡的道:「哦,是啊,她留我吃了许多苦。我埋怨她明知自己死了却不告诉我,让我自个儿为我们的将来慌忙着明明已经无须理会的事。」
什么早就死了又不说?死人要怎么说?眾人当楼大夫得了失心疯,顿时慌了,又心疼不已。
楼宣昀微微一勾嘴角的,为吓唬到他们而窃喜。
这是午儿生前爱玩的恶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