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鸟居上的土地公,与加了炼乳的和解
2.1 偽装成新城的旧城
区间车才刚开出花莲站没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热,「新城(太鲁阁)站」就到了。
虽然站名叫「新城」,但这里其实很旧。出了那气派的车站大厅,往海边的方向走,游览车都转弯去了太鲁阁峡谷,只剩下安静得只听得见海风声的博爱路老街。
吴芝纬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伸出食指,抵住黑色粗框眼镜的中间推了推。
「我们要去的柠檬汁店,应该往那边走。」她自信地指着远方那座巍峨耸立、云雾繚绕的中央山脉缺口。
刘小威穿着排汗T恤,背着那个实用的黑色登山大背包,手里拿着两把收好的摺叠伞。他看了一眼壮丽的峡谷,又看了一眼另一边那条没什么车的柏油路。
「芝纬,你的直觉很壮阔,那边是去燕子口看风景的。」小威笑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把她的肩膀转了个向,「但我们的喉咙在呼唤那边。新城老街在海边这头,不是山里。好喔?」
芝纬抿了抿嘴,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瀏海。「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太鲁阁的云多不多,怕等下下雨。」
「不会不会,这里离海近,风大,云散得快。」小威从背包侧袋掏出两顶渔夫帽,递给她一顶米白色的,「戴着吧,这里的太阳虽然不辣,但晒久了会头晕。」
2.2 带皮的苦涩与炼乳的甜
他们沿着中山路走,没多久就看到了那间冰果室。
「老闆,两杯柠檬汁,还要一份什锦炒麵。」小威熟练地点餐,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鈦合金保温杯递给老闆,「麻烦帮我们装在这个杯子里。」
「好喔!环保喔!」老闆接过杯子,装满了乳白色的液体。
这就是新城柠檬汁的特色。它不是透明的,而是乳白色的。因为它连皮一起榨,再加入炼乳来中和柠檬皮的苦涩。
两人拿着杯子,走到附近的「新城天主堂」。
这里大概是全台湾最奇妙的宗教场所。门口是一座日治时期的「鸟居」,上面写着「天主教会」;走进去,两旁是日本神社的石灯笼,但尽头却是一座爬满绿色藤蔓、造型像诺亚方舟的教堂。
「威,你看上面。」芝纬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座巨大的鸟居横樑。
「看什么?」小威抬头,「上面有鸟?」
「不,有人。」芝纬推了推眼镜。
在她的眼里,鸟居的横樑上,跨坐着一位穿着员外服、手拿拐杖的白鬍子老人家。祂一隻脚穿着台湾的功夫鞋,另一隻脚却穿着日本的木屐(可能是捡到的),正愁眉苦脸地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字典。
这是一位「业务最混乱的土地公」。
祂是这里的管区神明,但这块地太特别了。以前住的是日本神(天照大神),现在住的是西洋神(圣母玛利亚)。祂作为最基层的里长伯(土地公),夹在中间,每天都要面对「跨国业务」。
「阿门……Amen……这到底是啥意思?」 土地公抓着鬍子,一脸崩溃,「以前早上要听拍手声(神道教礼仪),现在要听圣歌。辖区里的鬼也是,有的讲日文,有的讲英文,有的讲太鲁阁语……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学外语,太难了吧!」
神明的苦,在于辖区的变迁太快,祂来不及 update 祂的语言包。
2.3 守着鸟居的日本婆婆
就在土地公烦恼的时候,鸟居的柱子后面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うう……(呜呜……)」
那里站着一位穿着旧式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日本老婆婆。她背有些驼,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扇子,正抬头看着那座鸟居。
这是一隻「怀旧的日本移民鬼」。
她生前住在这个移民村,后来战败被迫遣返,临走前没能带走她种在神社旁的那棵柠檬树。死后魂魄飘洋过海回来,却发现神社变成了教堂,柠檬树也不见了。
「变了……都变了……」 婆婆摸着石灯笼,声音颤抖,「酸い……(好酸……)回忆都是酸的……」
坐在鸟居上的土地公叹了口气,对着芝纬摊了摊手(祂知道芝纬看得到)。
「你看吧,又来了。这位佐藤婆婆每天都来哭,说想吃柠檬。但我只有拜拜用的旺旺仙贝,她又不吃。语言又不通,我跟她说『平安』,她跟我说『莎哟娜拉』,这怎么沟通?」
土地公显然已经职业倦怠了。祂想帮忙,但文化隔阂让祂无能为力。
芝纬看着这一神一鬼。一个是努力想融入国际化的本土神,一个是被时代遗弃的异国鬼。
「威,你的杯盖借我一下。」芝纬说。
「要干嘛?」小威虽然问,但手已经把装满柠檬汁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芝纬把自己的杯盖打开,倒了一点乳白色的柠檬汁进去。她走到鸟居旁,将杯盖轻轻放在石灯笼的基座上。
「婆婆,土地公爷爷请你喝的。」芝纬用简单的日语说道,「这是这里现在的味道。」
然后她抬头,对着鸟居上的土地公眨了眨眼,心里说道:「爷爷,这杯柠檬汁加了炼乳,是甜的。不用学外语,请她喝甜的,她就懂了。」
2.4 酸涩后的甘甜
在小威眼里,芝纬只是把杯盖放在石头上。
但在芝纬眼里,那个穿和服的婆婆愣住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酸味,但里面混杂了一股浓郁的奶香。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虚空捧起那个杯盖,轻轻嚐了一口。
婆婆皱巴巴的脸舒展开来。炼乳的甜,中和了柠檬皮的苦涩,也中和了她心里积压了一辈子的遗憾。这味道不像传统的日本柠檬水那么酸,也不像西方的柠檬水那么淡,它是一种融合了在地人情味的「台湾味」。
「甘い……(是甜的……)」 婆婆露出了像少女般的微笑,眼角的泪光闪烁,「这里变得很漂亮啊……绿色的船,很漂亮。」
她转过身,对着鸟居上的土地公深深鞠了一躬。
土地公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员外帽,也笨拙地用日语回了一句:「Dou-zo(请)。」
这是土地公唯一学会的一个日文单字。
婆婆笑了,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绿色的藤蔓中。她不再执着了,因为她知道这块土地的神明(虽然长得很不一样)依然愿意款待她。
土地公松了一口气,把那本破字典丢到一边。
「还是喝凉的比较实在,学什么英文。」 祂看着芝纬,露出了感激的笑容,挥了挥拐杖,一阵凉爽的海风瞬间吹散了闷热。
2.5 影子的重量
「芝纬,你那杯还要喝吗?」小威看着婆婆消失的地方,转头问芝纬。
「幸福就是小小的胃。」芝纬把杯子盖起来,摇了摇头,「我刚刚嚐了一口,知道酸苦后面有甜,这就够了。婆婆喝到了,土地公也不烦了,大家都饱了。」
「好喔。」小威接过她的保温杯,打开盖子,豪迈地喝了一大口,「那这杯归我。酸酸甜甜的,刚好解炒麵的油腻。」
他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柠檬汁真的很神奇,连皮打都不会苦,反而有香气。」
「因为有炼乳啊。」芝纬看着鸟居,「就像这里,有神社,有教堂,还有土地公。混在一起,反而有种特别的和谐。」
「优秀。」小威看着她,「你现在讲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两人走出天主堂,阳光穿过老树的叶缝洒下来,鸟居上的「天主教会」四个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有趣。
「下一站去哪?」小威问。
芝纬拿出手机,滑了一下地图。
「往北走。」她说,「去南澳。刚刚土地公说,那边有个老猎人在找路,我想去看看。」
「那就是要去吃冰了?」小威秒懂。
「对。月见冰配马告香肠。」
「好喔,那我们走回车站吧,区间车快来了。」
新城的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柠檬皮香气,还有土地公满意的笑声。
路过冰果室时,老闆正在门口洗柠檬,对着他们挥挥手。
芝纬点点头,轻声回应:「呷饱了。」
两人背着背包,沿着博爱路慢慢走回车站。下一站,南澳的泰雅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