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烟燻的葱油饼,与洗不掉煤灰的火车手
9.1 破冰船与避风港
入夜后的罗东,展现了与白天林场截然不同的面貌。如果说林场是静謐的檜木香,那罗东夜市就是沸腾的油脂味与人声鼎沸的热浪。
雨彻底停了,人潮像潮水一样涌入民生路与公园路,挤得水洩不通。
「好多人……」吴芝纬看着眼前的人墙,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她虽然喜欢热闹的气息,但对于在人海中导航这件事感到恐惧。
「跟紧我。」刘小威转头叮嚀,语气坚定。
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侧过身,走到芝纬的前面。他那宽厚的背影,加上那个扎实的黑色大背包,瞬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拉着我的背包带子,别走丢了。」小威微微侧头说道。
「不会不会,我会抓紧。」芝纬伸出手,紧紧扣住他背包的肩带。
小威就像一艘破冰船,用肩膀和背包在拥挤的人潮中顶出一条缝隙。
他在前面挡住了所有推挤和衝撞,芝纬走在他的正后方,像是在避风港里的小船,完全不用担心被路人撞到,只需要跟着那个令人安心的黑色背包前进。
他们来到了邮局旁边那摊大排长龙的义丰葱油饼。
这可是罗东的指标美食。不同于一般的乾烙,这里的葱油饼是半煎炸的。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老闆的手速快得像残影,一把翠绿的三星葱洒下去,麵皮在高温下瞬间膨胀,变成金黄色,香气逼人。
拿到手的时候,纸袋烫得吓人。
「好香……」芝纬躲在小威身后,深吸一口气。那不是普通的葱味,而是经过高温油炸后被激发出来的浓郁葱甜。
两人好不容易挤出人潮,找了个公园角落的长椅坐下。
「小心烫。」小威帮她把纸袋撕开一角,递给她。
那酥脆的声音简直是犯规。外皮极度酥脆,但咬到中间时,麵心的软Q与满满的三星葱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芝纬烫得舌头捲了一下,「这葱好甜,完全没有辛辣味,只有甜味。」
「再来是这个。」小威像变魔术一样,端来了两碗包心粉圆。
这是罗东另一项绝活:热腾腾、包着红豆的大颗粉圆,直接淋在冰凉的雪沙冰上。
「这叫『冰火五重天』。」小威舀了一匙给她,「要趁热吃粉圆,不然碰到冰太久会变硬。」
芝纬含着一颗粉圆。外层是软糯的热粉圆,咬开后是绵密的红豆馅,但舌头同时又触碰到冰凉的清冰。热与冷、软与硬,在口腔里打架,却又意外和谐。
「罗东人真的很喜欢这种『外冷内热』或是『极度反差』的食物耶。」芝纬感叹道,「肉羹也是,看起来不冒烟,喝下去烫死人。」
「可能因为这里以前是讨生活的地方吧。」小威帮她擦掉嘴边的炼乳,「生活很苦(冷),所以食物要很热、很甜,才能撑下去。」
9.2 民宿里的黑手印
吃得心满意足,两人慢慢散步回民宿。
今晚住的是一间位于夜市边缘老巷弄里的公寓,保留了几十年前的格局。地板是冰凉的磨石子,浴室是那种贴满细小马赛克磁砖的老式浴缸。
「呼……终于可以休息了。」
一进房间,小威卸下那个跟了他一整天的大背包,发出骨头舒展的声音。
「先洗澡吧,身上都是夜市的油烟味。」芝纬说。
「女士优先。」小威把乾净的毛巾递给她。
芝纬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啦啦地流出,蒸气慢慢瀰漫开来。
就在芝纬准备洗脸时,她透过充满雾气的镜子,看到浴缸角落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旧式白色汗衫的老伯伯。
但他看起来非常「脏」。
他的全身,从脸、手臂到脚,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黑色的污垢。那是煤灰,是长期在高温锅炉旁工作,渗透进毛孔里的煤灰。
老伯伯正拿着一块破旧的菜瓜布,拚命地刷着自己的手臂。
「刷不掉……怎么都刷不掉……」
老伯伯的声音充满了焦虑与悲伤。他用力之大,彷彿要把皮都刷破了,但那层黑色的煤灰就像长在肉里一样,纹丝不动。
「这样怎么回家……阿木会怕……老婆会骂……」
芝纬愣了一下。「阿木?」
她想起了白天在林场遇到的那位热情的「阿木伯」,还有他说过的话——「我老爸以前是火车上的司机,一辈子都在这条线上,死的时候也是倒在驾驶座上。」
这是一隻「尽责却自卑的火车铲煤手鬼」(早期蒸汽火车需要司机与司炉,司炉负责铲煤,最脏最累)。
他生前为了养家,每天在几百度的高温旁铲煤。下班时,全身上下只有牙齿是白的。他最怕的就是带着这身脏污回家,怕弄脏了孩子的衣服,怕被邻居嫌弃。
死后,他的灵魂依然被这层象徵劳碌的「煤灰」给困住了。他觉得自己脏,不敢去投胎,也不敢回家看孙子。
「水……水太冷了……洗不乾净……」 老伯伯无助地哭着,黑色的眼泪滴在白色的磁砖上。
9.3 勋章是洗不掉的
芝纬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这不是脏,这是父亲的顏色。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她转身,将洗脸盆的水龙头转到最热,浸湿了一条厚实的毛巾。
她走到浴缸边,蹲下来。
「老伯伯(O-ji-san)。」芝纬轻声唤道。
老伯伯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缩了一下,试图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别看……脏……会弄脏你……」
「不会不会。」芝纬的声音温柔得像浴室里的暖雾,「这一点都不脏。这是荣誉的顏色。」
她伸出手,虽然碰不到实体,但她将那条热毛巾的「温暖气息」覆盖在老伯伯那双乌黑的手臂上。
「阿木伯今天带我们去林场了。」芝纬轻声说,「他很骄傲地跟我们说,他爸爸是开火车的英雄。他说,如果没有您在火炉边流汗,那些木头运不下来,罗东就不会这么热闹。」
老伯伯愣住了,手里的幻影菜瓜布掉在地上。
「阿木……阿木真的这样说?他不嫌弃我脏?」
「真的。他很想念您。」芝纬看着他的眼睛,「您身上的这些黑,不是脏东西,是您养大阿木的勋章。勋章是洗不掉的,也不需要洗掉。」
老伯伯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那层让他自卑的、洗不掉的煤灰,在芝纬的话语中,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他一直以为这是羞耻的污渍,原来在孩子眼里,这是英雄的印记。
「勋章……?」 老伯伯喃喃自语,「所以我……可以回家了?」
「嗯,乾乾净净的回家。」芝纬微笑着说,「阿木伯在等您,他今天还买了肉羹要请您吃呢,那家肉羹汤很浓,是您喜欢的味道。」
老伯伯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心结的解开,附着在他灵魂表层那层厚厚的黑色怨念与执着,开始像蒸气一样慢慢消散。
露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整齐制服、慈眉善目的长者。
「谢啦……小姑娘……水很暖……」
老伯伯对着芝纬鞠了个躬,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白色的蒸气中。
9.4 浴室外的吹风机
芝纬洗完澡出来,眼眶红红的。
小威正坐在床边看地图,听到声音抬起头。
「洗这么久?皮都皱了吧。」小威笑着说,但随即发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浴室蒸气太燻了。」芝纬找了个藉口,走到化妆台前坐下。
小威没有戳破她。他放下地图,拿起吹风机,走到她身后。
热风呼呼地吹着,小威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而熟练。
「威。」芝纬看着镜子里的小威。
「刚刚在浴室,我遇到阿木伯的爸爸了。」
小威的手顿了一下,但随即继续吹整。「那位火车司机?」
「嗯。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煤灰,洗不乾净,不敢回家。」芝纬轻声说,「罗东这座城市,真的是靠这些人的黑手撑起来的。」
小威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机车声。
他看着镜子里的芝纬,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眼神里充满了理解与疼惜。
「所以你帮他洗乾净了?」
「我只是告诉他,那不是脏,是勋章。」
小威俯下身,脸颊贴近她的发梢,闻着洗发精的清香。
「好喔,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小威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感性,「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朋友』都喜欢找你。」
「我觉得我们也需要洗一下。」芝纬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走了这几天,身上黏黏的,心里也装了好多故事,有点重。」
小威笑了,眼神里透出一丝期待的光芒。
「这就是我正要跟你说的计画。」
他指了指床上的地图,手指落在罗东以北的一个点上。
「明天,我们去礁溪。」
「对。不是那种路边的泡脚池,我们去找一间老派的、安静的汤屋。」小威说,「把自己彻底泡在热水里,把这几天的疲惫、湿气,还有那些沉重的故事,通通洗乾净。」
「要坦诚相见的那种?」芝纬转过头,挑眉看着他。
「好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威故意逗她,「我是说心灵上的坦诚。」
「少来。」芝纬笑着推了他一下,心情却明亮了起来。
「那里还有另一家很有名的葱油饼,跟温泉番茄。」小威补充道,「保证好吃。」
「不会不会,只要是你找的都好吃。」
「睡吧。」小威帮她把棉被铺好,「今晚不用担心煤灰了,阿木伯的爸爸已经回家了。」
这一夜,罗东的空气里不再只有油烟味,还多了一份洗净铅华后的清爽。火车虽然不再行驶,但那些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依然随着铁轨延伸到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