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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综合其它 > 食岁(II):岁月是慢火燉的汤 > 第三章:猫咪的粗舌头,与洗不乾净的黑脸爷爷
  第三章:猫咪的粗舌头,与洗不乾净的黑脸爷爷
  3.1  【歷史地理】被基隆河切开的黑与白
  区间车抵达猴硐站。一开门,空气中不再是海风的咸味,而是一股混杂着雨水、青苔与老旧水泥的味道。
  「这里的天空,好像永远都灰灰的。」吴芝纬走出车站,抬头看着那座横跨基隆河的巨大黑色废墟——瑞三整煤厂。
  「因为这里是『黑金』的故乡。」刘小威背着背包,站在天桥上,指着河对岸,「猴硐曾经是全台湾煤矿產量最高的地方。最辉煌的时候,这里的河水都是黑的,空气也是黑的。」
  他指着脚下的基隆河。这条河是猴硐的楚河汉界。
  「车站这头是『运煤场』和『整煤厂』,是工作的地狱;河对岸是『矿工宿舍』,是生活的场所。以前矿工每天过桥,就是从人间走到地狱,再从地狱走回人间。」
  现在,这座曾经轰隆作响、筛选出无数黑金的工厂,只剩下残破的钢筋水泥骨架。藤蔓爬满了窗框,像是在包扎这座城市的伤口。
  「以前这里流传一句话:『入坑是死,不入坑是饿死。』」小威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所以这里的繁华,是用命换来的。」
  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看着那座像怪兽尸骨般的整煤厂。在她的眼里,那里依然残留着浓重的黑烟,那是几十年来沉积的劳动者的叹息。
  3.2  【风土食物】矿工的重油麵与嘴边肉
  走过运煤桥,两人来到车站前的麵店街。
  这里没有精緻的料理,卖的全是「古早味矿工麵」。
  「为什么这里的麵都要加这么多油葱和猪油?」芝纬看着老闆娘在滚水中捞起白麵,豪迈地淋上一大勺深褐色的猪油葱酥。
  「因为热量。」小威找了张铁桌坐下,「矿工在坑底工作,高温、高劳动,身体消耗非常快。出坑后,他们需要这种高油、高咸、高热量的东西,才能迅速恢復体力。清淡的食物对他们来说是无效的。」
  两人点了两碗乾麵(阳春麵),配上一盘**「嘴边肉」和「油豆腐」**。
  芝纬夹起一块嘴边肉。这部位的肉质带有筋膜,软嫩中带着胶质,咬下去肉汁丰富。
  「好吃。」芝纬沾了一点甜辣酱,「这肉很活。」
  「嘴边肉是猪咀嚼时会动到的肌肉,所以特别嫩。」小威解释道,「以前矿工喜欢吃这个,因为不用费力咬,滑进喉咙就能吞,而且有点油水,配酒刚好。」
  芝纬看着碗里那层厚厚的猪油,拌开后香气四溢。
  「威,我觉得这碗麵很诚实。」芝纬吃得嘴角油亮,「它不装高雅,它就是告诉你: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对,这就是猴硐的味道。」小威帮她把散落的麵条夹回碗里,「直接、粗暴,但是很实在。」
  3.3  【在地职人】不只是猫奴的阿嬤
  吃饱后,两人往后站的「猫村」走去。
  这里原本是老旧的矿工宿舍,依山而建,阶梯蜿蜒。现在,这里被数百隻猫咪佔领了。
  在一处转角,他们遇到了一位正在餵猫的阿嬤。
  阿嬤穿着碎花袖套,手里拿着铁盆,敲得噹噹响。一群猫从屋顶、水沟盖、树丛里鑽出来,围着阿嬤喵喵叫。
  「阿嬤,这些都是你养的吗?」芝纬蹲下来,一隻橘猫立刻过来蹭她的脚。
  「不是养的,是牠们自己来的。」阿嬤笑着说,脸上的皱纹像核桃一样深,「以前我们这里是矿区,老鼠很多,会咬布袋,也会咬电线。若是电线被咬断,坑里面会停电,会死人的。所以家家户户都养猫抓老鼠。」
  阿嬤摸了摸一隻黑白猫的头。
  「后来矿坑收了,人搬走了,猫留下来了。牠们以前帮我们顾家,现在换我们顾牠们。」
  「这些猫很有灵性喔。以前若是坑里要出事,猫会先叫,挡着不让人出门。牠们是矿工的守护神。」
  芝纬看着那些慵懒晒太阳的猫。原来在「可爱」的表象下,牠们曾经背负着这么重要的任务。
  3.4  【神的故事】黑鼻子的站长
  两人沿着阶梯往上爬,来到了一座小凉亭。
  这里有一尊可爱的铜像,是一隻有着黑鼻子的猫,穿着站长制服,提着油灯。这是纪念猴硐最有名的猫——「黑鼻」。
  但在芝纬眼里,这不只是铜像。
  铜像上坐着一隻半透明的、胖嘟嘟的大猫灵。祂翘着二郎腿(后腿),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在用肉球盖章。
  「嗯……小花今天吃了三条鱼,记下来……大橘又去抢游客的鸡排,扣分……」
  这是一位「猫界土地公」(或者说是猫站长升格的神)。
  祂掌管着这里所有猫咪的户口和伙食,也负责巡视那些废弃的坑道,防止不好的东西跑出来吓到游客。
  祂有着一个显眼的黑鼻子,那是祂生前在煤堆里打滚留下的印记,也是荣耀的勋章。
  黑鼻站长伸了个懒腰,金色的眼睛盯着芝纬。
  「看得见我?不错,眼神很乾净。」
  祂跳下铜像,围着芝纬转了一圈,尾巴扫过小威的裤脚。
  「既然来了,帮个忙吧。」  黑鼻站长用头顶了顶芝纬的小腿,示意她往更深处的树林看去,「那边有个老固执,躲了五十年不敢出来,害我的猫都不敢去那边尿尿。」
  3.5  【鬼的故事】不敢见人的黑脸爷爷
  顺着猫神的指引,两人离开了热闹的猫村主干道,鑽进了一条荒废已久的小径。
  这里杂草丛生,通往一个早已封闭的通风坑口。
  那里非常阴暗,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股陈年的煤灰味。
  在坑口的阴影里,蹲着一个黑黑的人影。
  那是一位穿着破旧白色汗衫、戴着黄色胶盔的老爷爷。但他全身——从脸、手到脚——都被一层厚厚、油黑色的煤灰覆盖着。那不是普通的脏,那是渗透进皮肤纹理、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黑金」。
  他缩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拚命地擦着自己的脸。
  「擦不掉……怎么都擦不掉……」
  老爷爷的声音充满了自卑与焦虑。
  「今天是阿孙的婚礼……我这样子怎么去……会弄脏她的白纱……会被亲家笑……」
  这是一隻「自卑的矿工鬼魂」。
  五十年前,他在一次矿灾中被煤灰掩埋。他生前最疼爱的小孙女,如今可能都要当阿嬤了,但在他的记忆里,孙女还是那个穿着白洋装的小女孩。
  他一直想去看家人,但每次看到自己这副黑漆漆、脏兮兮的模样,就觉得羞愧。他觉得自己象徵着贫穷与骯脏,不配出现在光鲜亮丽的现代。
  「我是黑脸鬼……会吓到人……」  他捂着脸,不敢看外面的阳光。
  芝纬看着他,心里一酸。她想起了阿嬤说的话——「入坑是死,不入坑是饿死」。这身黑色,是为了养活家人的代价。
  「爷爷。」芝纬轻声唤道。
  老爷爷惊恐地往后缩,试图用阴影挡住自己。「别看!脏!」
  「不脏。」芝纬走上前,虽然她没有水,但她有帮手。
  她转头看向黑鼻站长(猫神)。
  「站长先生,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员工吗?」
  黑鼻站长喵了一声,尾巴一挥。
  「兄弟们!上工了!有罐罐吃!」
  瞬间,从草丛里、树上、废墟后,鑽出了十几隻猫咪。有橘的、黑的、花的、白的。
  牠们一点都不怕那位黑脸爷爷。猫咪们围了上去,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一隻小虎斑跳到了爷爷的膝盖上,用粗糙的舌头舔着他满是煤灰的手。  一隻大橘猫蹭着他的小腿。  还有一隻白猫,轻轻地舔着爷爷那张黑漆漆的脸颊。
  「喵呜……(爷爷不脏,爷爷有鱼的味道)」  「呼嚕……(这是努力的味道)」
  猫咪的舌头有倒刺,据说能舔去世间所有的污秽与执着。
  随着猫咪们的舔舐与磨蹭,老爷爷身上那层象徵自卑与羞耻的「黑色怨念」,竟然像灰尘一样慢慢剥落了。
  「不……不脏吗?」  爷爷颤抖着手,摸着怀里的猫。猫咪温暖的体温传递给了他。
  「这是荣誉的顏色。」小威站在一旁,沉声说道,「没有你们挖煤,台湾不会有电,火车不会跑。您孙女能穿上白纱,也是因为您当年的努力。」
  老爷爷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慢慢露出肤色的双手,那是粗糙但乾净的手。
  他眼角的泪水滑落,洗去了最后一道煤灰。露出了一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脸庞。
  「谢啦……猫仔们……谢啦……年轻人……」
  爷爷站起身,整个人发出了柔和的光。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猫,转身看向远方。
  「我要去喝喜酒了……要乾乾净净的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中,只留下一地在打滚的猫咪。
  3.6  【爱的食谱】黑金与白玉
  离开猴硐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但两人的心是暖的。
  为了纪念这位爷爷,以及这座黑与白交织的城市,芝纬决定了一道菜。
  菜名:  【黑金岁月・墨鱼黑鑽燉白玉萝卜】
  食材故事:  用黑色的墨鱼汁或深色酱油代表煤矿(黑金),用白萝卜(白玉)代表洗净后的灵魂。这是一道外表黝黑,内在却清甜无比的料理。
  白萝卜:一条,切成大块滚刀块(像矿石一样)。
  墨鱼汁(或竹炭粉):少许,用来染黑滷汁。
  冰糖、八角、蒜头、薑片。
  备料:  白萝卜去皮切块,先用洗米水煮过,去除苦味,这叫「杀青」。
  煸肉:  五花肉煸炒出油,表面金黄。
  上色:  加入冰糖炒糖色,再加入酱油和少许墨鱼汁。这一步要大胆,让汤汁呈现浓重的黑色,像煤炭一样。
  燉煮:  加入水、酒、香料,放入白萝卜。大火煮滚后转小火慢燉。
  融合:  萝卜会吸收黑色的汤汁,外表变成深琥珀色甚至黑色,但咬开来里面还是透着玉般的温润。
  时间:  燉煮约  40  分鐘,直到萝卜用筷子可以轻易穿透。
  食用指南:  这道菜看起来黑漆漆的,不起眼。  但当你咬下那块萝卜,鲜甜的汁水会溢出来。  这就是猴硐的哲学:别被黑色的外表骗了,最甜美的滋味,往往藏在最辛苦的外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