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巧克力,适用的情境很多,可是却会随着情境,重量而有所不同。
顏芊橘送给他的第一条,是纯粹感激,让人温暖且无负担;第二条虽然没有收下,但他明白,那依然只是笨拙的感谢方式,同时包裹着一丝少根筋;金宥威给顏芊橘的,则是装着歉意与私心,希望可以获得原谅。
而若是七年前在他提袋里的那条,则是以玩笑为名目,却充满恶意。
也因为那起事件,让他明白,人们或许只会选择自己相信的,甚至在至亲之间,容易有理解上的误差。
他国小有段时期,时常跟班上同学待在一块,尤其是只上半天课的那天,他会先去同学家写作业,写完后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公园玩耍,玩累了会一起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吃。
那天,原本应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午后,却因为一场插曲不再纯粹,他也不再走进那间店。
他和同学聚在摆满巧克力和糖果的商品架前,热络的讨论要买哪个好。
虽然父母有给他足够的零用钱,但他不饿,也没有很想吃零食,所以没有拿任何东西。
同学们鼓吹他一起买,可以挑不同款式的交换着吃,他却觉得不想白花那个钱,没有随波逐流。
等几个同学结帐完,他们一起走出店里时,却忽然有店员追了出来,质疑他们偷拿东西。
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有买东西,他们纷纷将发票掏出来,同时也拿着自己买的点心。
他清楚自己没有动手,自然不害怕也不心虚,配合店员的要求,拉开自己的提袋。
然而,里面却出现了一条巧克力。
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明明没有碰任何架上的商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
眼看证据确凿,店员神色比刚刚恐怖,认定他就是小偷,气得大骂,「臭小子,刚刚还说没有!」
他想请同学作证,偏偏同学们见状,吓得全逃跑了,没有人愿意帮他说话。
「我真的没拿!」他心急的解释,「我没有碰过架上的东西!」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会相信吗?看来最近店里有东西不见,都是你搞鬼。」
店员因为看到巧克力在他的袋子,认定东西是他偷的,也把之前店内遇到的事归在他身上,丝毫没要听他解释,嘴边不断念念有词。
他又气又急,却没想出任何可以证实自己清白的方法。
他钱包有钱,可以付得起那条巧克力,他干么要偷?
「那、那我付你钱总可以了吧?」
「来不及了。」店员冷笑,「叫你家长来吧?」
他原本只是想付钱了事,却造成反效果,让店员更一口咬定那是他拿的。
他和店员僵持了很久,最后逼不得已,只好联络正在上班的母亲。
他以为,母亲会替他想出解决方案,以为母亲会想办法替他证明清白。
或许是工作忙碌,母亲的节奏被他打乱了,除了要掛念没做完的工作,还要注意晚点去幼稚园接妹妹的时间,根本没太多心思去探究背后的原因。
母亲可能认定儿子是因为在家没有足够的温暖,只好用这种小手段,来换取关注。
她想息事寧人,听店员单方面的说词,看着儿子抓在手中的巧克力,就认定儿子做错事了。
「对不起,我回去会好好跟他说的,可以原谅他吗?」母亲不由分说,就先道歉了。
听到母亲的话语,他焦急地喊,「我真的没有!不是我!」
「你先不要讲话。」母亲阻止他为自己辩白,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听话,妈妈会保护你。」
母亲压低身段和蛮横的店员道歉,只为了保护儿子不被究责,让事情尽快落幕。
店员或许是见母亲展现了十足的歉意,最后交代他以后不能再犯,没有继续究责。
最后,那条巧克力跟他一起回家了,用母亲出的钱。
就算过了那么多年,他没忘记那天回家的路上,有多绝望和失望,他甚至连那条路都不想再走。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囉?」母亲温言跟他说。
他咬紧下唇,不像刚刚在便利商店那样,再为自己开脱或解释。
母亲从头到尾都相信他有做错事,甚至还发挥母爱替他收拾了,他又何必忤逆母亲的爱?
隔天,几个同学问他前一天的状况,他选择用沉默代替回答。
他忽然变得没办法相信那群人了。
他总觉得是被陷害的,不然巧克力不会无故出现在自己包里,而他们在事情发生时立刻逃跑,也让她很受伤。
他不再与那群同学交流,班导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把他叫过去问。
他原本很不想讲,班导却很坚持,他只好轻描淡写的带过。
出乎他预料的是,班导很客观看待这件事,甚至还把几个当天出现在便利商店的同学都叫去问,才让真相大白。
那只是其中一个同学出于无聊的恶作剧。
同学似乎看他有零用钱,却又不一起买点心交换,觉得很无趣,才随手把巧克力丢进他的袋子,想要恶整他,让他不得不结帐。
他正在跟别人讲话,完全没注意到,而店员恰巧在他们离开店后,发现刚补完货的架上缺了商品,才起了疑心。
监视器没有清楚拍到同学恶作剧的过程,店员便以东西在谁身上做判断。
班导要同学跟他道歉,义正严词的扯了不少法律责任问题,同学吓到哭了出来,也跟他说了对不起。
但他总觉得,被道歉后,心情更差了。
那个道歉,只能让犯错的人觉得松一口气而已,没办法修復他受伤的心。
班导同时也帮他连络母亲,说明真相。
那天晚上,忙碌的母亲,特地为他准备了一桌好菜,还有一句,「对不起啊,误会你了。」
「没关係。」他找不到其他能回应的词了。
比起被同学恶意玩笑,更多的低落情绪,来自于母亲的不相信。
在母亲到达前,他以为母亲会替他洗刷罪状,殊不知,只是将他推入绝望。
最让他失望的,大概就是母亲无犹豫就为他道歉了吧。
母亲的爱与保护,反而让他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相较之下,反而是非亲非故的班导,不但没有先入为主,甚至还追查了事情的真相。
他已经搞不清楚,爱是什么,相信是什么了。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去那间便利商店了。
而进到其他间便利商店时,通常只会去开放式冷藏柜或饮料区,不再去放糖果的商品架前。
他其实知道,母亲或许因为这件事,对他有点歉疚,这些年来,也试图用其他方式,来表明她的在意与爱。
只是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件事,而感到有点心凉和心塞。
不过,他同时又庆幸自己虽然受过伤,却还能正常的生活,与其他人互动。
所以那天,当顏芊橘带着巧克力到他班上时,他看着一样的巧克力,久违的又想起这件事了。
意识到再次被过去影响,他有点懊恼,自己原来还没有全然放下。
「学长。」顏芊橘声音抖动。
「我……我是不是害你勾起不好的回忆?」顏芊橘一脸懊恼,「对……」
「我不是要让你自责才跟你说的。」他解释,不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她闻言,呆愣的与他对视,「我只……」
「那就好。」她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我、我相信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