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即将到来。在正式毕业典礼前,各大学的面试成绩放榜,徐知雨确定上了第一志愿。这届大学录取的成绩亮眼,学校特地做了张大红布条掛在校门口,满满的名字以及对应学府,令人看得眼花撩乱。
徐晓每次经过校门,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排在最前面的名字。
那是他的姐姐,多么优秀耀眼。旁人或许以为是她天资聪颖,但徐晓知道,那是她用无数血泪和漆黑夜晚换来的成果。
想到徐知雨即将离开这里,独自上学的徐晓不免有点落寞。
徐知雨考完高三最后一次段考后,就向学校请长假,等到毕业典礼那天才会出现。她白天会去李春枝的茶园帮忙,傍晚兼职家教,尽量多累积一些积蓄,能少些后顾之忧。
等徐知雨家教下课,他会载她回家。
接着……就是他的补习加强班时间。
「徐晓,我说过,知识是一种武器。」徐知雨列出数十个有名气的大学,依照录取分数从低到高画成一座金字塔,最顶端,就是她录取的学校。
「你慢慢爬,如果不能爬到最高,我的最低要求是第二。否则,等你毕业那天,别叫我姐姐。」
徐晓在这股强烈动力驱使下,从专门趴着的睡觉常客到正襟危坐认真听讲,陈大福还以为他吃错药,私下把班长找来询问徐晓是不是受到什么打击才会性格大变。
眾人不明原因,唯独陈子晴死缠烂打下无意间挖出徐知雨有帮他补习的祕密。班费事件后,她对徐晓特别友善,保证绝不外洩。双方变得越来越熟稔,她甚至充当起徐晓的恋爱顾问,教他怎么好好巩固跟偶像学姐之间的感情。
陈大福站在讲台上公布这次週考成绩及排名,徐晓像火箭般直衝到班上前段名次,吓得眾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换坐到徐晓前面位子的陈子晴嘖嘖两声,忍不住回头暗酸:「徐晓,我见过不少恋爱脑,一旦恋爱,根本没有脑。像你这样无脑到疑似生病还可以成绩变好的,真的是天选之人。」
徐晓满心想着回家后要赶快把成绩上报给徐知雨看,好获得对方的讚赏或奖励,压根不管陈子晴的白眼。
忽然,他收到讯息,徐知雨今晚有其他安排,让他不用浪费时间跑过来载她,先乖乖回家念书。
满心欢喜的表情瞬间委靡,活像植物失去水分,一秒枯萎。
陈子晴傻眼,再次见识到什么叫做重症无药可医。病情变化速度如此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的徐知雨收起手机,搭乘公车抵达热闹市区。她按照地图指示,兜兜转转走了数十分鐘,总算找到隐身在狭小巷弄间的刺青工作室。
外头一堆花花草草,深灰色的清水模建筑外观简约而沉稳。门口的古铜色招牌刻着一朵绿芽,芽心写着「生」字。
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在帘幕后的徐望生探出头,白皙到发光的秀气脸庞浮现笑意,朝她挥挥手,「嗨,你很准时喔。是我最爱的守时类型客人。」
徐知雨微微頷首,往前走过去,黑色拉帘一掀开,里头居然还有一个人──身穿黑色休间西装的青年衣袖高高捲起,露出精实且纹有蛇身刺青的前臂。除了手臂,她还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圈图纹,下意识多观察了几眼。
青年冷眼看向她,散发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徐知雨并未因对方的态度感到害怕或退缩。不过某种天生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随便接近这个人。
「欸,漂亮小姐是我的客人,不要把人吓跑。」徐望生放下手中的工具,满不在意地招手,「补色完成,你可以走了。」
「车子还没来。」
徐望生扁了扁嘴,转头看向徐知雨,「你会怕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无赖赶走。」
徐知雨不免怀疑徐望生是不是故意拿她当挡箭牌。
幸好,青年的手机非常合时宜地响起来电震动。
「盛大少爷,你慢走,我不送喔。」
盛璿拉下衣袖,整理好并扣上釦子,乾脆俐落穿上西装外套,「我晚上要开会,没空接你。」
徐望生无所谓地耸耸肩,「哦,我自己骑车就好,拜啦。」
盛璿瞧他一副没心没肺没挽留的样子,眉目间隐约透出一抹无可奈何,淡淡扫了徐知雨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徐望生用酒精消毒工具还有准备耗材,指示徐知雨坐上躺椅,顺道问:「你有什么想法?想刺在哪里?我要看刺的位置还有图案难度决定价格。放心,看在我乖姪子的份上,给你打亲情价五折。」
徐知雨驀然想到方才青年手指上的刺青。她摊开右手,垂眸望向纤细的无名指指节,「这里。」
徐望生瞥了一眼,给予善意提醒:「徐小姐,我跟你说,脂肪越少、神经分布越密集的地方,刺青的时候越痛喔。虽然痛感因人而异,但刺到哭爹喊娘的客户比例超乎你想像的高。」他观察徐知雨的神色,发现对方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徐知雨淡淡问:「徐晓刺的时候,有哭吗?」
俊秀脸庞轻松一笑,「当然有啊。我姪子是爱哭包,你一定知道吧?」
嗯,这倒是真的。
「不过他会哭,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人吧,哈哈哈。少年总是多愁善感嘛。」见徐知雨不打算更换部位,他又问:「图案呢?我有一本图纹书可以给你参考。」
徐知雨依旧没有迟疑,显然早有准备,「我想在左手无名指刺跟徐晓胸口一样的叶子,右手无名指刺一颗小太阳。」
闻言,徐望生隐约有些诧异,「两隻手都要?」
「对,麻烦叔叔了。」
徐望生暗自感叹:青春的恋爱啊,真浪漫。小狗姪子看见青春美少女愿意为了他刺青在具备特殊意义的无名指,八成要痛哭到水淹金山寺了。
没出息。
徐望生翻开图册,让徐知雨选择比较喜欢的太阳图案后,立刻开始动手。
刺青大师说的话果然没骗人。
随着刺青针一次次狠狠扎入血肉,留下美丽的顏料──徐知雨痛得冷汗直冒,偶尔还產生不自主抽搐。
徐望生视情况暂停了好几次,等徐知雨再度点头,他才继续下针。手指纤细,范围很小,加上徐望生很有经验,下手精准,没有折腾她太久,总算把两手都完成了。
「乖姪女,你忍耐功力比徐晓那小子还厉害。」
听见这个称呼,徐知雨愣愣抬头,还没有从疼痛中缓过来。
「结婚戒指都刺了,差不多就是一家人了,叫姪女不为过吧?」徐望生的眼角眉梢掛着好看的笑意,「放心,刺青这东西,既然能纹上去,也可以除掉。以后,你如果不喜欢那傻小子了,跟叔叔说一声,我会把他带回来的,不去烦你。」
现代社会,没有人保证结婚就不会离婚,喜欢哪天不会转成厌倦。爱情没有永久保鲜期,端看是否可以互相付出,并用尽心力维持。
「叔叔,你不用担心。」徐知雨的神色恬淡,想起了徐晓,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表情,不带一丝偽装,「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他能够接受完整又不堪的我。」
徐知雨付完费用,赶在最后一班公车前离开工作室。
徐望生瘫靠在滑椅上,语带感叹:「青春啊……真让人羡慕。」
下了公车,徐知雨漫步走回公寓。还没走近,远远就看见站在巷口等候的人影。乍见徐知雨出现,毫无掩饰展现欣喜的开怀笑容。
徐晓一直担心被她丢下。
其实真正因忐忑而有所保留的──是她。
经歷刺青的疼痛,她懂了徐晓是如何承受更为强烈的痛楚,把那片叶子一针一针刻在心上。于是,她下定决心,这辈子不会抹去这个人的痕跡。
他跑上前热烈分享。「姐姐,我这次週考是班上第六名!」
「第六名?」
徐晓听见她的微扬语气,双肩霎时垂了下来,脸上欣喜肉眼可见的消风。
过了好半晌,她说:「还可以,请你吃宵夜。」
那张脸上重新漾出笑容,高兴地拉着她跑回公寓。
儘管已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也不再使人感到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