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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校园言情 > 《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 > 第四章《告白的街灯》
  有一种寂寞,是当你站在人群的正中央,却觉得自己像是一粒掉进深海里的盐巴。你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却在咸涩的海水中慢慢融化,直到再也找不到边界。
  自从那晚在泥土里捡回那枚沾满灰尘、被随手丢弃的吉他拨片后  ,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生了锈。那种锈蚀是缓慢而沉默的,像是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放久了的琴弦  ,拨动时不再清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让人想流泪的震动。
  我没有去参加阿凯帮我报名的草地音乐会。阿凯在宿舍里骂我是个不战而败的逃兵,他气得几乎想把我的吉他从三楼阳台扔下去。
  「林鸿运,你这个双子座的懦夫!」他在宿舍里对着正发呆的我吼着,手里还抓着他那支萤光棒。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平时对谁都游刃有馀的人,会在关键时刻选择躲进壳里。「误会不解释清楚,难道要等它过期变成遗憾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那枚被我洗得乾乾净净、却再也送不出去的拨片  。我知道小璇和阿凯一定私下聊过,我也知道方琳琳在那晚看见了什么。在那样一个充满「对谁都好」的偏见里,任何的解释都像是廉价的狡辩。
  我不在乎全校的人怎么看我,但我没办法忍受在她的眼里,我只是那段旋律的其中一个听眾  。
  那一週的校园,对我来说是灰色的。法学绪论的课堂上,我依然坐在她斜后方,看着那个熟悉的马尾,却再也没有力气伸出手去帮她调整电源线。她变得比以前更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冰封的雕像,连呼吸的频率都精准得让人心寒。
  直到周五的那场雨,再次把我们拉回了起点  。
  我是双子座,一个习惯用幽默来掩饰不安的星座。在别人的眼里,林鸿运是那个会帮外文系女生修脚踏车、帮隔壁班拿包裹的好人。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种「对谁都好」的本能,其实是因为我害怕寂寞  。
  我以为只要我照亮了所有人,就不会有人看见我背后的阴影。但方琳琳看见了,或者说,她用她的理智,精准地刺破了我的偽装  。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热心吗?」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覆播放。
  这几天,我试着不去想她。我试着跟阿凯去系馆打球,试着去参加那些吵闹的聚会,但每当深夜来临,我的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按在琴弦上。我发现,我已经失去了对别人的热情,因为我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一个频率。
  我想起我教她弹吉他时,指尖触碰到的温度。我想起她说起被搬走的钢琴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伤。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只当她的「其中一个」听眾  。
  「阿凯,你说得对。」我背起吉他,推开宿舍的大门。「有些遗憾,如果不去面对,它会变成一辈子的噪音。」
  外面下着雨,那种带着夏末躁动却又有些冰冷的雨。我走向那棵大樟树,走向那盏忽明忽暗的街灯。我知道,如果今晚我不在那里,这段名为《夜曲》的旋律就真的死掉了。
  那晚的雨并不急,却细密得像是无数根银针,不断地在大地的皮肤上刺探。
  我重新回到了那棵大樟树下。没有背吉他包,我直接把琴拿了出来。这把琴在雨气中显得有些沉重,指尖触碰到金属弦时,那种冰冷的刺痛感让我感到异常清醒  。
  我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水泥台上。那盏坏了一半、发出嘶嘶声的街灯依然在运作。我看着那橘色的碎光,想起我们第一次在这里「交流」的热可可与便利贴。
  我开始弹奏那段旋律。之前我曾在图书馆犹豫过它的名字,但现在我心里有了更贴切的答案——《夜曲》。
  这段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这一次,我没有加入那些为了博取学妹欢心的繁复技巧,我只是单纯地拨弄着,让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那晚遗落在泥土里的痛觉。这首曲子不再是为了「练习」,而是为了「交代」。
  十点四十五分。那个白色的身影如期出现在林荫大道的尽头。
  她撑着那把透明的雨伞,步履比平时还要缓慢。我看见她在街灯的光圈边缘停住了脚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确认眼前的这道身影是否真实。
  我没有停下来,直到最后一个尾音在雨声中散去。我放下吉他,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是有一隻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
  「你来了。」我站起身,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滑进衣领,冰冷刺骨  。
  方琳琳收起伞,站在街灯的光圈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清冷。那是她的保护色,我知道。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她轻声说,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还没说晚安。」我对着她笑了笑,那是这几天来我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儘管那笑容里满是狼狈  。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把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的女孩。我知道,如果今晚我再退缩,这段旋律就真的永远写不完了。
  「方琳琳,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吗?」我往前跨了一步,走进她的视线中心。
  她别过头,没有回答,手心里握着那个装得鼓鼓的后背包肩带。
  「我叫林鸿运。在遇见你之前,我是一个对谁都好、因为怕场面冷掉而说冷笑话的双子座。我觉得这世界就是一场大型的校园迎新,每个人都是过客,只要笑得开心就好。」我停顿了一下,感受着雨水渗进鞋底的潮湿。「我以为我很有同情心,其实我只是不敢对任何一段关係负责。」
  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遇见你之后,我发现我没办法对每个人都『好』了。」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心底最深的那句话。「我想把所有的温柔都存起来,只在深夜十点半,弹给一个背着重得要命的背包、却不肯认输的『钢铁学妹』听。」
  街灯的光在那一刻突然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
  「我等你下课,并不是因为我很有空,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在橘色的灯光下装忧鬱。」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这辈子我最专注的一次。「我等你下课,是因为我想陪你走更远的路。不只是这段回女宿的林荫大道,而是更远、更长,长到我们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
  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音乐的掩护下,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频率。
  方琳琳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眼眶里迅速聚满了水气,那是「钢铁外壳」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裂痕。
  「你疯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林鸿运,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洗乾净的拨片,递到她面前。「这就是我的证据。它沾过泥土,也代表过我的廉价,但现在它是专属于你的。你可以拿走它,或者再次把它丢掉。」
  方琳琳看着那枚拨片,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闭上眼睛,任由一颗眼泪滑过脸颊。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体育馆叱咤风云的副执行长,也不是那个在图书馆拼命读书的学霸。
  「林鸿运,你听过『期限』这两个字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醒,清醒得让人感到恐惧。
  「什么意思?」
  「我是摩羯座。对我来说,人生是一场严密的、不能有误差的规划。」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理智且冰冷。「我已经申请了毕业后的研究所计画,我打算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我的未来地图上,从来没有预留过『留在这里』的座标。」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想得那么远,远到我还在谈现在,她已经在看毕业后的风景。
  「那不代表我们现在不能……」
  「那代表了一切。」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坦白。「你是一个活在当下、为了浪漫可以淋雨跑掉的人。但我是一个必须看见终点才敢起跑的人。我不能承诺一段明知道有期限的感情,我也不愿让你为了我,放弃你去追求其他可能性的机会。」
  「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负担!」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生争执,声音在空旷且潮湿的林荫大道上回盪。
  「不,那会变成我的负担。」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林鸿运,你对我的好太重了,重到让我没办法理所当然地接受。你觉得自己是守候者,但在我眼里,你只是我人生中一个最温暖、却最不该停留的过客。」
  「过客?」我自嘲地笑了笑,心里一阵阵地抽痛。「原来在你心里,这段时间的琴声,就只是你读书时的背景音乐吗?」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被珍视,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温度的《夜曲》。」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我递拨片的手,指尖的冰冷让我几乎窒息。「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这对我们都好。」
  这对我们都好。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拒绝。
  雨势在那一刻突然变大,像是要冲走这场狼狈且失败的告白。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拨片,看着站在灯光下的方琳琳。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外套,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孤傲而脆弱  。
  「方琳琳,你真的觉得,把所有事情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就是正确的选择吗?」我背起吉他,感觉肩膀上的琴袋重得像是压着一整座大山。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从包里拿出了那把折叠伞。伞面撑开的瞬间,隔绝了我的视线,也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的交集。
  「晚安。」我轻声说。
  这一次,这两个字不再是带着期待的旋律,而是真正的句点  。
  我转过身,走进了密集的雨幕中。我没有撑伞,也没有回头。雨水很快就把我全身浸透,那种冰冷的感觉,竟然让我有一种麻木的解脱感。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柏油路上,溅起的碎光像是破碎的音符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街灯的光正在一点点淡去,直到我彻底消失在黑暗的角落。
  而在我身后,方琳琳依然站在那棵大樟树下  。
  她听着那个脚步声渐渐消失,听着雨水敲打伞面的混乱节奏,心口像是缺了一块,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回到宿舍,阿凯口中那个吵闹的庆功宴对她来说像是上辈子的事。房间里只有墙上的时鐘在滴答作响,提醒她「时间」的存在。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那盏街灯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一地的雨水,反射着孤单且生病的橘色碎光。
  「这样才是对的……」她靠着墙,手心里空荡荡的,原本放在那里的拨片已经不见了。眼泪第一次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那本引以为傲的、字跡工整的笔记本。
  「林鸿运,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要陪我走这段路?」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他在雨中说话时的震动感。
  那一晚,校园里再也没有吉他声响起。
  只有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在潮湿的夜色中,化成了满地的残响,再也无人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