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这不是,解药来了吗?
李璟把车慢慢停到路边,严肃地看着赵择希,轻声问道:「有……流血吗?你看到他流血……然后,血喷到你了吗?」
赵择希抿着唇,点点头。
李璟用力一拍方向盘,大骂一声:「Shit!」
难怪!难怪他一直觉得赵择希怪怪的。
他重新开车上路,将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去灵康心理疗养中心,找他的主治医师。
疗养中心在市郊,车子开了好一会儿,一直有些恍惚的赵择希才发现这不是回雅悠园的路。他看着沿路的景色,几分鐘后才认出来。
「我们要去灵康吗?」赵择希问。
「嗯。」李璟面色沉重地应了一声。
赵择希倒是没太大反应。他淡淡地说:「去给孙医师看一下也好。确定一下我是不是疯了,大家都安心。」
「你没疯!」李璟咬牙道,「我就是带你去复诊一下,看看,看看今天的事,对你有没有什么影响。」
「嗯,我知道。」李璟会这样强行带他回身心科门诊,也是出自于他自己的交代。
赵择希疲惫地闭上眼睛,他感觉肋骨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止痛针的药效在消退,希望孙医师那里,也有止痛的针剂能帮他止痛。在他身侧钝痛感逐渐加剧的过程中,赵择希反而缓缓地睡了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李璟带着赵择希抵达灵康中心。由于赵择希是该中心的VIP病人,李璟很快帮他预约到孙医师。
孙医师是当初孟嘉出事之后,第一个接手赵择希情绪问题的精神科医师。所以他对赵择希的精神状态是比较了解的。而李璟是几年之后才回国跟着赵总,赵择希状况最糟的那段时间,他并没有参与。
七年前,李璟刚回国,打算跟着赵择希大干一场大展鸿图。没想到赵择希第一件交代他做的事,就是要李璟先研究透彻他的心理状态。换句话说,就是赵择希怕自己疯了,他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盯着他。
当时已经是孟嘉死后第五年了,赵择希几乎已经恢復到旁人看不出异状,可是他自己知道,躯壳里面死气沉沉的灵魂,时常在不平静地翻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他让李璟跟着他每个月一起回孙医师的门诊,李璟也在孙医师的协助下,知道有哪些情况是危险的,容易诱发赵择希的创伤反应。
现在这样,就是孙医师提过的,危险的情况。
赵择希遇上情感衝突,流血场面重现。他的意识状态不稳,可能出现迟滞型创伤反应,也就是事发当下看不出异状,但是随着时间过去,病人才会慢慢出现症状。具体会是什么症状不一定,甚至可能都没有症状。但病人的内在会慢慢崩解,等到崩得差不多时,病人也就再度面临精神崩溃。
赵择希的症状也不明显,就是话变多了,情绪变丰富了。以往相对正常的他,话不太多,通常是长话短说、短话懒得说。情绪也是万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忧鬱沉闷,除了之前温子芃在的那几个月,他笑容变多了以外,他一直是很冷静淡漠地生活着。但孙医师说了,会笑、心情平和稳定,不躁进,这些是正面变化,只要在旁观察即可,不用太担心。
可刚刚,他出现了平常几乎没有出现过的情绪——他委屈巴巴的。
赵择希居然委屈了?
从「委屈」这个情绪再联想到其它,李璟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择希的情绪波动变大,甚至大到会因为愤怒而出手打人,这是他过去不可能会出现的情绪。这也让李璟很不安,所以立即将人送过来。
见到孙医师之后,李璟并没有多说,怕影响医师的判断。赵择希独自进諮询室与孙医师会谈,这一谈就是两个半小时。李璟在外面等得心里焦急,都忘了要打电话回办公室请假。还是陈倩打了电话过来,他才想起来告诉陈倩,自己跟赵总今天不进办公室。
好不容易諮询室的门开了,赵择希扶着骨裂伤处慢慢走出来,后面跟着笑咪咪的孙医师。
孙医师手里挥着一张处方单,让护理人员去开张床,然后带赵择希去打点滴。李璟赶忙把轮椅推过来,护理人员也立刻过来接手,把赵择希推走了。
「孙医师,我们赵总还好吧?」李璟这时才敢问,「他为什么要打针?」他刚刚听到赵择希要打点滴,脸色又白了几分。
「没事,」孙医师还是那副笑咪咪的样子,「只是镇静止痛针,让他先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等他睡醒你们再回去。」孙医师示意李璟进諮询室,「现在换你跟我说说,他发生什么事了。从最近几个月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或是新的人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你刚刚为什么判断要把他送来我这里为止。」
李璟侧头想了一下,将他看到的、赵择希跟他说过的、方诚与廖文耀那边说的,通通在脑中整合拼凑起来,告诉孙医师最近赵择希遇到的人与他的变化。
孙医师边听边点头,手里也在纸上画画写写做纪录。李璟大约说了半小时,终于说完了。
「我说完了。」李璟报告完毕,焦虑地看着孙医师。
孙医师点点头:「很好,基本上与赵先生口述的部分没什么误差。」
「他到底怎么了?」李璟直接问,「很严重吗?」
「严重吗?他做出一些行为让温先生误会,导致他被拒绝,这部分……算感情受挫……吧,情伤可能有点严重。可是就精神层面而言,他的心理状态没问题,甚至可以说,他正在更趋近大多数人的反应。这是在好转。」
「啊?」李璟有些弄不懂,「可是他昨夜重新经歷了那个血腥的画面,现在情绪都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你说他会痛苦、生气、伤心、委屈、担心失去……这些情绪吗?」孙医师微笑地看着李璟,「这些情绪,难道不是一般人该会有的情绪?」
孙医师进一步解释:「他很久以前,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大男孩是吧?他是在孟先生死亡之后才情绪崩溃,在我这里住院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逐渐建构好他的精神世界。但他建构的很粗糙,只能使他『看起来无异』,事实上他的七情六慾种种相对正面的情绪都被他埋起来了。他失去感受正向情绪的能力,他不再让自己体会到快乐、幸福。」
李璟认真地听着孙医师说:「赵先生一直让自己背负着孟嘉死亡的枷锁,已经走了十二年。这十二年来他只有歉疚罪恶感,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对孟先生的那些复杂的感情里,甚至都没有爱情了。就我分析起来,他的潜意识里,可能恨他的情绪还多一些。」
孙医师手一摊,说:「当然,有人说爱恨是一体的,有爱才有恨。可在赵先生这里,他对孟嘉的爱,已经被孟嘉生前的各种争吵、无理取闹,以及他死后,赵先生一直迟迟无法放下的歉疚感,而折磨到一滴不剩。他给自己判刑,去守着一个他早就不爱了、应该要放下的死人。赵先生可能是自暴自弃地在想,一命还一命。他孟嘉没可能再爱、再幸福了,那他赵择希也不去爱、不去幸福了。」
李璟惊愕地看着孙医师:「他,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孙医师点点头。
「那现在,那他,」李璟忧心忡忡地说,「那他以后怎么办啊?」
孙医师笑起来:「这不是,解药来了吗?」他在他的纪录纸上某个人名画上圈圈,「这个温先生,就是他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