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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综合其它 > 尘色 > 第162章
  陈荦点头赞同,“寒节说得对。近日有许多大宴朝臣前来投奔,世子你可以用这个办法考验这些人。”
  李曦月抱着一只花猫,从屋外探进头来,看到堂中陈荦和兄长都在低头忙碌。
  许久,陈荦才注意到她,笑着朝她招手:“快进来!”
  李曦月跟陈荦亲近,她放下花猫坐在陈荦旁边,悄悄拉一缕陈荦的长发放在手里把玩。
  李晊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深沉,嫌弃妹妹前来搅扰公务,便给她一个责备的眼神。李曦月并不怕兄长,她喜欢陈荦长发的香气,自己呆得无聊时便来陈荦身边玩。
  李曦月跟陈荦打手势:“大王什么时候回来?你想大王吗?”
  陈荦:“等快骑传来一个又一个大胜的消息,他就带大军回苍梧。你也想大王吗?”
  少女点点头。她对生父母已全然没有印象,杜玄渊接下面皮之后也一直当他是父亲。
  “下次你可以跟世子一起去江州,看看运往军中的粮草。”
  李晊每隔三月便要从苍梧押运辎重前往江州。
  李曦月摇摇头,“我要学娘子,将想念放在心里。读好自己的书,做好自己的事。”
  她虽然受宠爱,但也知道不能给兄长和陈荦陆栖筠添麻烦。
  ————
  杜玄渊率大军打下大江北岸的端州。以端阳城为据挥师北上,势如破竹。来凤仪整顿玢都和江淮兵马,御驾南下亲征杜玄渊。
  玢都城中有朝臣劝来凤仪留下部分兵马守都,来凤仪并未采纳。若让杜玄渊扫去大半天下,守住玢都城又有何用,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来凤仪率军南下之际,有消息自归墟山后传来,有弋北骑兵快速出动,已接近归墟山了。归墟山就是那年来凤仪用来和杜玄渊打赌的地方,是弋北、苍梧和大晋的天然山界。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已龟缩多年,来凤仪将心一横,并未下令大军回转。在他心里,弋北只是试探,杜玄渊不死,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就在两军相接对垒之际,一个消息似从天边传来,玢都城被围半日后,陷落!越过归墟山的不止有弋北骑兵,竟还有大将周蒙!杜玄渊分兵南北,还拉上了弋北助力,以迅雷之势釜底抽薪。
  都城被陷,来凤仪大军进退失据,溃败如山。来凤仪吐血坠马,在北撤时被鹰骑射中,掉落在浑浊
  河水中。锦煌起兵的来氏,就此覆灭。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接到过杜玄渊的信。
  他向杜玄渊提了一个条件,日后封他为不领兵的弋北王,让他永居家乡。杜玄渊咬破手指给他回信,就此立约。杜玄渊还是紫川统帅时,韩见龙和他打过许多仗。韩见龙这些年退守,已在美人怀抱中消磨了壮年志气,但他会看人,这一次,他赌杜玄渊赢。弋北本就是大宴的藩镇,杜玄渊若真能逆转乾坤回天造命,那他就保弋北回到从前。
  二十载光阴呼啸而过,纷争到如今,也不过弋北的归弋北,苍梧的归苍梧。
  次一年,岁逢甲子。摄政王杜玄渊立大宴皇嗣李晊为帝,光复大宴,定年号为“天兴”,定都端阳城。
  ————
  春夏之交,原野之上熏风吹拂,新叶垂阴。南北贯通的大路上,两匹马疾驰而来。大火过后后这些年,平都城外宽阔平整的官道渐渐长满了杂草,再不见昔日达官贵人们的马车。两匹马塌过乱草,一路往北,往后十余里,五十豹骑跟在他们身后。
  那是昔日的神都门!陈荦看到了,远远勒住了马,杜玄渊随之在她身边停下来。当年,杜玠和郭岳曾在这里的高楼上饮宴,陈荦和杜玄渊跟随,在楼上观看过神都门外绵延数里的杏花。如今看过去,神都门已垮塌大半,墙体斑驳,墙根长满杂草,那撞高楼已不见了踪迹。
  两人牵着马走近,看到被砍得低矮的杏树间结出生涩的青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陈荦,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杜玄渊牵住陈荦的手有些冰凉,陈荦握紧了他。他们两人能重整日月再造山河,可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平都城了。
  杜玠的墓和李棠夫妇的尸骨都在这里,杜玄渊带着陈荦一起来,想将他们的尸骨找回去。
  两人带着豹骑在城内外找了许久。杜玠的墓是昔日的学生埋的,立的石碑被人截了去,换成一块裂开的木牌。豹骑带了当年的知情人前来,方位加上木牌上的字迹,确认了这就是杜玠的墓。当年耸起的墓地已被雨水冲刷成低矮的土包,但没被掘开,杜玠的尸骨还完好地留在里面。
  平都城西的万福寺被蜘蛛网遮住,变成了野猫的栖息地。豹骑掘开万福寺后山的密道,密道大半垮塌,并未在其中找到太子妃的尸骨。陈荦站在那掘开的新土上双手合十祈愿,祈愿是寺间僧人某一天发现了尸骨,将它小心掘起,埋葬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平都城外的郊野,豹骑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李棠的一丝残骸和衣冠冢的痕迹。朝廷覆灭后,这一带成了难民挖掘野菜的地方,后来又遭受野火。一年又一年,要找出当年一个本就隐秘破败的衣冠冢,几乎不可能了。杜玄渊牵着陈荦,在凌乱的杂草间疾走,找遍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他当年只顾得上护住襁褓幼儿,没来得及来到这里看一眼,怎么可能找得到?就是找到了什么,又怎么认得出来呢?
  杜玄渊幼时也曾顽劣,杜玠对此颇为无奈,因此常常斥责。李棠是除了杜玠夫妇外最信任他的人。十五岁时便将果毅营交给他。李棠是宽厚的主君,身上承载着大宴的将来和少年杜玄渊的理想。杜玄渊这半生,竟然有多数的时间都是为报答他的情谊而活!
  落日西悬,静照着远处数不清的颓垣断壁。杜玄渊找到最后,终于筋疲力竭,伏在野草间嚎啕大哭。
  豹骑远远站着,陈荦陪着杜玄渊把眼泪都流尽,直至暮色渐沉,笼盖四野。她朗声给他背诵记在心里的一段话。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第110章 陈荦,你想要什么?
  端阳城背山临江, 漕运便利,自前朝时便是市井喧阗的大城。自成为大宴新都后,城池迅速外扩, 宝马雕车奔驰, 行人日渐拥挤。
  城中十字大道的北端, 新起的宫城还未竣工。天兴二年夏, 宫城前宽阔的湖面铺满了翠荷。在湖的左右有两方院子,左面是丞相陆栖筠主持政务的政事堂, 右面则是摄政王杜玄渊和长史陈荦所居, 仍叫苍梧城里的旧名浩然堂。
  小蛮抱着一捆刚从集市买来的莲蓬,从侧门进了陈荦的院子。这处院子开门临湖, 风景绝佳。
  陈荦正在读书,让她把莲蓬分给正坐在屋顶的飞翎,并未抬头。小蛮清楚陈荦的习惯,她自来读书时总是这样专注。
  小蛮和飞翎一边剥着莲蓬,一边听前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这些时日有很多人前来浩然堂拜访,多是杜玄渊的旧友和杜玠过去的门生, 杜玄渊多半时间都在前厅待客。
  不一会儿有人敲响院门。政事堂的书吏手中捧着一摞文牒, 进门后朝陈荦行礼。“长史大人, 陆相让我把这些节略送来给您和摄政王过目。”
  如今朝中六部及各署上行的文书一向都要抄送两份。一份递至政事堂,一份递至浩然堂。后来陈荦觉得这样实在累赘,便和陆栖筠商议以后文书都只递政事堂。但陈荦不在时,李晊和陆栖筠常常又叫书吏把节略送来。两人一如在苍梧时, 凡事都与陈荦商议定夺。
  大火和兵燹没有耗尽大宴百年养的士人。新都甫定, 端阳城中的朝廷很快壮大起来。如今朝廷有苍梧城的属官、大宴旧朝逃至四方的老臣、端州本地的州官,还有玢都城中投降的大晋朝臣,李晊采纳陈荦和陆栖筠的谏言, 核验身世履历之后,不拘一格,量才取用。
  陈荦走进政事堂,堂中的重臣们正在忙碌。看到陈荦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见礼,除了朱藻和陆栖筠,其余人都显出不同的拘谨。到端阳以来,陈荦每在政事堂,总看到这样如临大敌的神色。陈荦现在已视若寻常了,只淡然点头道:“诸位大人快请坐。”
  陈荦让小蛮把节略放到陆栖筠桌案,“寒节,日后不必叫他们写节略了。如今朝中事务繁忙,处处官署皆人手不足,写这些节略要费去许多时间,有什么事商议,你派人去叫我就行啦。”
  陆栖筠无奈笑道:“你和摄政王近日忙于待客,我哪里好叫人前去搅扰。”
  陈荦在他对面坐下,“不必顾虑这些,国事为重。”
  堂中除了朱藻,四五位重臣一时都安静下来,看着陈荦与丞相说话。她与陆栖筠十分亲近,言行利落,不自觉就带出一份威严,那是在苍梧执政多年所养成的习惯,令人生出些许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