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随着一声枪响,清水光显突然大笑着喊道:“你们看!我早就说过,那个少年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杀了!我只要他,把他活着给我送过来!”
鹿神的神力已经杀死了许多人,而因为骚乱而动摇的士兵,迅速就接着被斩杀。可即便如此,仍剩下许多士兵,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刚才那声枪响,子弹穿过了鹿神高大的身影,被弹射到一旁,撞在帐篷的铁架上。但那颗子弹并未因此止步,流弹射穿了萨哈良的锁骨。
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肺一样,让少年喘不过气,他在地上不停抽搐着,说不出话。
清水光显已经癫狂了,他大喊着:“你就是鹿神吧!怎么样!在人类的伟力,在人类创造的伟业面前,是不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我早就知道,离开了部族的领土,你只能凭依在萨哈良身上!知道为什么你杀不死我们吗?因为你杀死的,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比起人吃人的战场,神明的愤怒又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让士兵把达利尼城的活人全都屠了!就像甲午年那样!你们信不信士兵都不会眨眨眼睛?”
虽然那些东瀛老兵们听不懂清水光显的部族语,但从他们麻木的表情中也能看出,他们对炼狱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以此为乐。
血雾染红了鹿神的身影,让他在众人面前若隐若现。因为消耗了大多数神力,那以往圣洁的光辉已经逐渐褪去,他正在被黑暗吞噬。
鹿神没有理会他,神明静静地走到萨哈良身边,将他轻轻抱起,抱到他的同伴身边。
他跪坐在地上,让萨哈良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对人们说道:“很抱歉,尽管我带着萨哈良下山,为的是重申世间的秩序,但现在,我什么也做不到。可我还是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让你们活着出去。”
那几个部族人都神情痛苦地盯着鹿神的眼睛,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神看向王式君,说:“我的少年一向信任你,他还小,还需要许多时间理解他不明白的事。我想将他托付给你,你能帮我将他带回去,治好他的枪伤吗?”
王式君看着鹿神,她摇摇头,说道:“萨哈良最信任的是你,你要自己把他带回去。我们谁也没见过神,就算你帮助过我许多次,可如果以我的脾气,我绝对会怪罪你从来不帮助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别指望我会理解你的想法。”
但她刚说完这些话,就捧着萨哈良的脸哭了起来。
叶甫根尼医生连忙拔出萨哈良的刀,把自己的衬衫割成布条,压在萨哈良的伤口上,帮他止血。
鹿神点点头,说道:“这样就足够了,我相信你们。”
神明抱着萨哈良,亲了亲萨哈良的额头,又蹭了蹭他的鼻子,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那温热的气息里,已经不复往日林野间的清新,满是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后,鹿神将少年轻轻地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经过刚才叶甫根尼医生的简单处理伤口,萨哈良已经缓过来了。他艰难地抓住旁边人的胳膊,想从地上爬起来,向鹿神哭着喊道:“您别去!您刚才已经破戒了!不能再去了!我求求您,您不能去!您答应过我,要让我坐在您身上回家!”
鹿神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说:“现在,我已经明了神明妈妈的期许,我必须要去。你穿那身衣服真的很好看,一定要记得披上头巾。到最后的时候,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说完,他离开了图腾柱,走到士兵的面前。
清水光显已然胜券在握,他们的士气也如同野火一般升腾。如今终于将鹿神从萨哈良身上引出来,早就完全不在乎什么图腾柱了。
他快步走到舞台下,拔出手枪指着鹿神,狂笑着说道:“现在,你可以向我们跪下,这样我还能让萨哈良活着离开博物馆。否则,你将会看见我将他的手指逐一掰断,再折断他的四肢。”
鹿神甚至没有看一眼清水光显,他化身成银白色的神鹿,朝着人群中全力冲了过去——
清水光显当即下令:“开火!”
新义营的人们也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从图腾柱后面冲出来,拔出手枪和敌人正面对决。
他们最终看见的是,硕大的神鹿撞向清水光显,那锋利的鹿角将清水光显的胸膛捅了个对穿,一直将他钉在了礼堂尽头的墙上。
鹿神的冲锋将士兵的阵型冲散,无数人被无法躲避的冲击波撞到天上。紧接着,数道金线从灼目的光芒中炸出,礼堂里全部的士兵都被那如同狂风般的金线横扫,打得粉碎。炸开的血雾一直溅到天花板上,将白色的墙都染成了血红,就像在部族王的黄金王帐里一样。
随着光芒散去,昔日林野间最美丽的神明最终消散,化作一阵金色的细雨,淅淅沥沥,落到活着的人们身上。那细雨并没有沾湿衣衫,而是遮盖住他们身上的血污,让他们的身形闪闪发亮,像是夸耀他们的勇敢与智慧。
先前逃掉的麻雀带领着城中的鸟类一同从破掉的窗户中飞进来,它们发出清幽的哀鸣,在礼堂正中久久回荡着。
最后,人们身上的光亮,宛如云雾散去后的雨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52章 神鹿吐丹照海平
人们默默地从图腾柱后面走出来, 礼堂的地板上满是血水,与军服的碎片、子弹的弹壳粘在一起。
几分钟前,还扬言要折断萨哈良手脚的人, 正被钉在礼堂尽头的墙上, 动弹不得。神明让他体会到了无数惨死的人们相同的感受,但他还想试图从那里挣脱,继续向人们宣讲他对未来的宏图。
乌林妲快步走到清水光显的身前,想拔出他胸膛上那截断掉的鹿角, 至少给萨哈良留个念想。但那截鹿角刚刚离开清水光显的身体,就变成了粉末。
鲜血如同泉涌一般,立即从他身体里喷涌出来。
穆隆递给乌林妲自己的斧头, 说:“你说过,要把他活剐了。”
清水光显没有看向这两位看着自己长大的亲人,他那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依娜,从胸腔努力挤出几个字, 他说:“依娜......你和我最像......你一定能理解......部族人必须忘掉自己的名字......”
依娜没理他, 刚才因为躲避射击,吴逸的胳膊被铁架撞出了一个骇人的口子,她正忙着帮他包扎伤口。
“啪!”
乌林妲用力给了他一巴掌, 将他的头扇到一边。就算清水光显还没断气, 还在无声地求饶, 她依旧猛地不断挥动手斧,砍下了清水光显的脑袋。
李富贵和叶甫根尼医生抬着萨哈良, 看向王式君, 问道:“大当家,我们得赶紧走,萨哈良已经昏迷了。”
王式君看着像是被风吹拂过数千年的图腾柱, 它们随时都可能会倒塌,她在等萨满的意见。
乌林妲咬紧牙关,把清水光显的脑袋扔到图腾柱前面,供奉神明。在快速念过一段祷词之后,她恶狠狠地说道:“烧了!烧了!全烧了!什么也不给他们留下!”
人们连忙把礼堂里能引火的东西都搬到舞台上,或者把座椅劈开,堆到一起。随着火把被扔进去,那火苗以诡异的速度迅速升腾,将图腾柱吞噬。很快,冲天的火光如同火蛇一般,在礼堂里翻滚。炽热的高温和烟雾混杂在一起,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叶甫根尼背着陷入昏迷的萨哈良,其余人则是一边走,一边将博物馆里的陈列展品全都砸烂。
在离开博物馆之前,王式君叹了口气,说:“人算不如天算,费尽心思想到从下水道离开,最后却一点用都没有。”
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走出博物馆的主楼,人们也不忘把后院的那条鲸鱼尸体砸了。
叶甫根尼背上那始终没有醒来的萨哈良,他眉头紧锁,脸上沾着血污,被火光映得通红。结果正如谶言歌中所唱的那样,“神鹿吐丹照海平”,那海,是敌人尸身下翻滚着的,腥风血海。“蛟龙衔着日头飞”,那蛟龙,是欺骗百姓的祥瑞,是一具腐烂恶臭的尸体。
正门已经没有卫兵了,他们都命丧礼堂之中。
城中此时随处响起枪声和炮火的声音,火光和着浓烟,映红了天空。人们驾着马车,快速从博物馆中驶离。
正月以来短暂的和平,随着马蹄的声响,就像从神话中离开一样结束。在残酷的现实世界,战争结束得荒唐,再度开始得也一样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