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面前的桌案上，随着林槐的靠近，缓缓浮现出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蕴含无尽生灭轮回之意的篆字——“敕”。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逆转部分生死规则的磅礴伟力。
右边，是一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简，以普通的麻绳系着，竹片呈现出年深日久的暗黄色，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却散发出一种洞悉一切、记载一切的神秘气息。
狸花猫优雅地甩了甩尾巴，碧绿的猫眼盯着林槐，口吐人言，声音平静无波，雌雄莫辨，却带着直抵灵魂深处的威严与淡漠：
“走到此处，是你的命数，亦是你的因果。”
“公路尽头，许愿之地。”
“依‘契’而行，至者得一愿。”
“然，天道有衡，万物有偿。此愿，二择其一，不可兼得。”
它抬起一只前爪，肉垫轻轻点了点左边的令牌。
“此乃‘轮回敕令’。持之，可于轮回深处，打捞一缕印记。限，于此番‘旅途’中彻底湮灭之魂，仅限其一。予逝者重续之机，予生者弥补之慰。” 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槐，看到了她身后无数消散的身影。
爪子移动，又点了点右边的竹简。
“此乃‘万相真解’。阅之，可知此‘路’之始终，诸‘相’之本源，汝父东岳化身之因果，汝母夙愿之纠葛，及汝身陷其中之全然真相。予迷者以明灯，予执者以了断。”
说完，它收回爪子，重新蹲坐好，尾巴尖儿轻轻摆动。
“选，则另一消失，无有反悔。”
“此愿既了，此‘路’即终，诸般因果，重归天道轮转。”
“选吧。”
林槐站在桌案前，石室内死寂无声，唯有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肋下伤口血液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她看着那枚能挽回一个同伴的“敕令”，又看向那卷能解答所有困惑的“真解”。
蜀道山诀别的笑，小黄最后的凝望，老王推开她的手，大小姐虚幻的微笑，奶茶低垂的头，蛟龙出海别过的脸，闪闪惹人爱的茫然，和平哥僵硬的背，顺手哥和蓝骑士的相拥……
云崖子消散前的问道，老默的愿望，菜就多练最后的凝望……东岳大帝漠然的抹杀，黄泉路引温暖的告别，老黑消散前的那句她能……
一张张面孔，一幕幕场景，无数次牺牲，无数个疑问，无数种情绪——悲伤、愤怒、不甘、痛苦、迷茫、怨恨、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渴望——如同沸腾的熔岩，在她冰封的心湖下疯狂冲撞。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缓缓抬起，悬停在桌案上方。
冰冷的眼眸深处，那簇毁灭的火焰，在触及“敕令”的微光时，似乎摇曳了一下；在掠过“真解”的沉黯时，又似乎燃烧得更旺。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桌案上那两件决定一切的器物之间。
她神情倔强，“你骗我，公路尽头，不是可以实现一切愿望吗？”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二选一？”
“如果……我一个都不选呢？”
林槐心中震颤，这叫她如何能选，一个真相而已，知道不知道又能怎么样？
她失去的人那么多，只救一个回来又怎么够？
她千辛万苦走到这里，不是为了做这样的选择的。
狸花猫神情不变，它在桌案上优雅庄严的坐着，尾巴轻轻晃动，“规则如此，不选的话，就请回吧，游戏结束，无人生还，不赢则输。”
林槐看向狸花猫那碧色的眼睛，一步不肯退，神情坚定，一字一顿，“既然这样，那就游戏重开，我跟你们，再玩一局！”
说着，她一伸手，掌心朝向身后跟着的九龙棺，猛然一收，喝道：“轮回盘！”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九龙棺应声而动，突然剧烈的转动起来，刺目的金光让桌子上的狸花猫都忍不住别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一个手掌大小的青铜罗盘出现在林槐手中。
林槐将同心玉环和手里的青铜盘都放在桌案上，放在那两个选择的中间，“因果律和轮回盘都在我手上，我完全可以做第三个选择，重开一局！”
从东岳大帝宮出来之后，林槐就一直在想老林最后告诉她的那句话，老林不会只是随便说说的。
因果律和渡世舟，定然是很重要的东西。
直到，老黑在消散前，密语传音告诉她，九龙棺，是轮回盘。
她这才终于想通了一切关键。
为什么云崖子会说是棺材和玉佩导致了一切的崩坏，重开了游戏。
因果律定位因果开始的时间，轮回盘转动，开启一场巨大的，所有人在内的轮回。
一切重开。
果然，那狸花猫在看到因果律和轮回盘同时出现的时候，碧绿幽深的瞳孔也不由得缩成一线。
片刻后，它开口道：“既然你已得到因果律和轮回盘，那便有了第三个选择，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实现的选择。”
“只是，因果律和轮回盘，是以生命和鲜血为引才能开启，你确定要为你的愿望，牺牲你自己吗？”
听到真的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时候，林槐顿时眼泪涌了出来，她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那么，我的愿望是，我要所有人，所有枉死在游戏里的人们，全都活过来，我要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开始的正常！”
她说完后，狸花猫的身影瞬间拉长变大，一个身穿玄服，头戴冠冕的虚影出现在虚空之中。
男人的声音威严沉稳，悠然缥缈，“林槐，本座没看错你！”
“重来一次，你终于，为冥府和人间，都争得了一线生机！本座，替冥府谢过你。”
林槐只听到了这模糊的两句，便失去了意识。
她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正在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走，一点点的流逝。
而她挣扎着睁开眼，也只看到了天地旋转，时光长河一般的星空在飞速的倒退。
“老林，我做到了。”
第274章 是领导
意识不断沉入黑暗的深海，林槐想，自己应该是死了。
不然，怎会看见前世。
可这场“走马灯”，却和她预想的不同。
当画面中前世的自己被陈锋亲手推入恶鬼道、万鬼噬身的那一刻，她以为这便是终结——然而就在坠入无边黑暗的瞬间，景象骤然流转。
眼前出现的，竟是老林。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消亡，亘古无波的脸上竟裂开一丝裂隙。那不仅是愤怒，更似深埋神性之下的、近乎凡人的悲恸。
良久，那高高在上的神祇，微微叹气，闭上眼，轻声开口：“因果已断，轮回淆乱。此局已输……那便，从头来过。”
紧接着，一轮红月高高挂在天上。
话音落下，画面再次回到公路，一轮红月悬于天穹，血色浸透人间。
公路尽头，陈锋、云崖子与湘西老默三人身影峙立。
陈锋身后那口炼尸棺黑气翻涌，他仰天大笑，声嘶力竭：“到了！我们真的走到尽头了——可以许愿了，长生不死，通天之能，就在眼前！”
云崖子手中拂尘如雪，身后万魂幡猎猎招展，无数亡魂缠绕成灰白的屏障，将红月投下的诡异光线隔绝在外。
他含笑捻须，眼底尽是灼热：“苦修数十载，谁愿囿于凡胎？今日，便是登仙之始。”
湘西老默神色阴沉，沉默不语，只一味的抽烟，灰黑色的烟雾笼罩在他身上，将红月射线挡在外面，护他安全。
三人各自都有自保的手段，倒也不分上下。
“还等什么？”陈锋亢奋得嗓音发颤，“现在是不是就能许愿——”
“不对劲。”老默嘶哑的声音忽然割开空气。
他猛地抬首，眼中映出脚下如蛛网般急速蔓延的裂隙：
“地……地在裂！”
话音未落——
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地震，不是山倾，而是像一面被重击的琉璃，从最深处迸发出无数裂痕。
天空的红月碎成血滴般的残光，公路寸寸瓦解，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虚无。
万魂幡中的哀嚎骤然尖锐，炼尸棺内黑气疯狂外溢，老默周身的烟雾被无形之力狠狠撕开。
“愿望……”云崖子脸上的仙风道骨瞬间碎裂，化为惊恐，“我们还没许愿——”
陈锋在崩塌中嘶吼，脚下立足之地已只剩巴掌大小，“尽头……尽头本身就在消失！”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片血色苍穹开始向内坍缩，如同巨兽闭合的咽喉。
规则在此刻失去了意义，时间与空间搅成一团浑浊的旋涡，将三人向深渊拖拽。
而就在他们沉入深渊的同时，陈锋身后那口黑气弥漫的黑棺，却骤然撕开黑暗散发出金光来，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