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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耽美 > 勿栖 > 贰.樱花林
  天才微亮,林中雾气仍未散去。男孩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静静踏入森林深处。
  昨日的故事还未从耳边散去,姥姥的话语时不时在脑中回盪,但他并没有退却。他的肩上背着的,不只是几片乾粮与竹简,更是几代人都未完成的遗愿。
  他的脚步不快,却没有犹疑。他知道自己要走的那条路,不曾有人成功走过。
  刚开始一切如常,可当他真的进入森林深处,才发现所有的方向感都变得模糊起来。阳光无法照透枝叶,浓雾与阴影交错成一种诡异的静寂。他试着在沿路的树枝上做了记号,打算如果真的找不到路,也能原路返回。
  可当他停下来、想回头时,那些他亲手刻下的痕跡竟无一寻见。
  他站在原地,四下张望,眉头紧蹙,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误闯了那传说中狐狸妖的地盘了吗?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悄然从林中四方袭来。他的呼吸变得凝滞,心跳加快,但他没有退后,反倒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包袱又拉紧了些。
  「既然最后都是陈尸林野……」他喃喃,「那就放手一搏吧。」
  于是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上攀去。
  山路变得更陡峭,藤蔓横生,石块湿滑。他多次被绊倒,手肘磨破皮,衣袖被树枝扯裂,可他始终未曾停下。彷彿中了什么魔咒,也像有什么无法言说的执念驱使着他。
  雾气越来越淡,阳光彷彿开始渗入林梢。当他累得几乎无法动弹,气喘如牛、浑身湿透时,前方忽地透出一道异样的光。
  与其说是光,更像是一道边界——一种从未在这片森林中见过的、刺眼而温柔的亮。
  他用手遮了遮眼,再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色让他忘记了所有的疲惫。
  那是一整片静静绽放的樱花林。
  花开得极盛,却无风,粉白的花瓣如梦似幻,在一片静謐中微微摇曳。
  他彷彿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心中的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轻轻地触动了。他不再思考,甚至忘了呼吸,只是任凭双脚朝那片光芒走去。
  当他穿越那层薄光,身体微微一颤,彷彿某种封印被瞬间穿破。
  还未等他看清周遭的景物,一股沉重的倦意从四肢袭来。他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所在——那里柔软而温驯,带着某种淡淡的清香。
  像是树木与阳光交织的气息,又像是什么……曾经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梦境。
  他醒来时,阳光已悄悄越过树梢,洒落在脸颊上。
  男孩眨了眨眼,一时之间分不清梦与现实。他的背下是厚实柔软的草地,身旁环绕着淡淡的樱花香,四周静得只剩下鸟语、风声以及溪水声,彷彿整座山林都还沉睡在早晨的寧静里。
  他坐起身,发现外袍被细细叠起,覆在胸前。
  男孩一惊,转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名男子正坐在一棵樱花树下,前方是一条小溪。他身穿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质地轻柔,在阳光下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光泽,发色略浅,随意束起。膝上放着一隻竹篓,里头盛着新摘的药草与花瓣。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淡然,远远地看去,面容乾净得叫人难以忽视,彷彿来自不属于尘世的地方。
  男孩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是望着他,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
  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瓢,里面已经盛满水,「还好吗?」
  男孩的声音有些哑,接过水瓢抿了一口,才点点头:「……谢谢。」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手肘与膝盖的擦伤处皆已细细包扎,柔软的布帛紧贴着肌肤,松紧得宜,连末端的结也绑得极是工整。
  透过布料,皮肤隐约感到一股凉意渗出,像是薄雾覆上,微微刺痒,又带着安抚似的清透感。
  他抬起头,又看向男子。
  男子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一手支着身体,另一手轻拨脚边的草叶,垂着眼眸,像是漫不经心地听着鸟鸣。日光从樱花枝叶间落下,在他衣袍与发丝间编织出细碎光点。
  这时他才看清,那头发是偏灰的顏色,带着些许银白的柔光,肌肤洁白近乎透明,睫毛也是浅色的。五官细緻,却没有一般男子的刚硬,反而多了几分清淡柔和的韵味。那张脸安静得不像真正属于现世。
  他的眼眸是浅金色的,泛着一层微光,像是黄昏时还未沉下的夕阳,也像从远古流传至今的某种残光。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男孩连忙撇开视线,低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他脸颊发热、耳根红了。
  可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仍悄悄浮着,像是未曾散去的雾。
  他从来没有觉得谁「漂亮」过,更别说是一个男人。可刚刚那一瞬,他真的觉得——很漂亮。
  一定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他说服自己,也许只是那身打扮太特别,或者是因为整座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花林,才发现树后隐约露出一角木屋的屋簷。屋前晾着几条布帛与药草,藤蔓从樑边垂下,像是刻意与花林融为一体。
  他忽然有些想问:「你一个人住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有樱花?」
  但他只是握着水瓢,沉默了好一会儿。
  男子也没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彷彿早已习惯山林的安静。
  风拂过他的发丝,撩动他淡紫色的衣角与草篓中那一小把金银花,落了一地温柔的香气。
  他又忍不住偷看了对方一眼。
  男子没有回望,仍静静坐在他身边,指尖拈着一朵小花,似乎正在挑选要留下哪些花瓣。
  他便放肆地看了一会儿。
  这样近距离下,那张脸的细节更显得不真实——睫毛纤长如雪,鼻樑纤细挺直,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那件衣袍的顏色与花林几乎重叠,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衣角、哪里是落花。
  明明是男子,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好看得有些不像现实。
  那种好看不是寻常的俊美,也不是市井人家的乾净端正,而是一种让人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模样,像是梦里忽然出现,醒来就会忘记的那种。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对方忽然抬眼——
  他心头一震,连忙把视线撇开,手却一慌,水瓢从手中脱落。那瓢沿着草地滚了两圈,撞上一旁的石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静謐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男孩一时僵住,心跳如鼓,不知该不该去捡,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像风拂过竹叶——不揶揄,也不刻意,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男孩转头看去,只见那名男子弯了弯眼,语气轻柔地说:
  男孩怔住,像是被问住了。耳朵「腾」地一下更红了,连脖子都开始发热。
  「我、我哪有在看……」男孩低下头,小声嘀咕着,却不敢再抬头看。
  男子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捡起那隻瓢,又捞了一瓢水递给男孩,「还喝吗?」
  「我⋯⋯」男孩顺着水瓢往上看到男子更近的脸庞,眼神温柔,金色的双眸让男孩有些恍惚,甚至忘了伸手去接。
  男子没有催促,只是那么静静地等着,彷彿他什么时候回答、要不要接过水,对他来说都无妨。
  那份不疾不徐的气息,让男孩反而更慌了。他低下头,小声道:「不喝了……」
  男子也不勉强,只将水瓢收回,轻轻放在一旁,再次坐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隔着几寸草地,风穿过树林,拂过衣袍与发丝,阳光仍旧斑斕如初。男孩捏了捏手指,眼神微垂,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这里……是山顶吗?」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男孩点了点头,又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他好像不是很想多说什么。
  「为什么上山?」男子忽然问。
  男孩抿了抿嘴角,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才闷声说:「我来这里……找人。」
  男子看着他,语气平静:「找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会信。」
  男孩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他只是敷衍,还是小声嘀咕道:「……一隻狐狸妖。」
  男孩咬了咬下唇,像是在防备什么:「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会信。」
  男子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淡淡问道:「找狐狸妖做什么?」
  这句话倒让男孩一愣,像是没想过对方会追问得这么认真。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们村里……有个传说。」
  他停顿了一下,却没继续说下去。
  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说多少。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太长了……反正你不会信的。」
  「嗯。」男子轻声应了一句,像是没打算深究。却在那声「嗯」落下之后,忽然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静静地摊在他面前。
  男孩一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拒绝的事,却又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
  他看了那隻手一眼,指节修长、掌纹清晰,安静地悬在空气里,不催促,也不退回去。男孩终于伸出自己的手,迟疑地让对方牵住。
  那一瞬间,他感觉对方的掌心意外地温暖而稳重,力道不重,却让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两人肩并肩穿过那片静謐的花林,脚下落着细碎的花瓣,风拂过耳畔,有几瓣被吹起,打着旋落在男孩肩上。他偷偷偏头看男子一眼,却发现对方目光低垂,神情若有所思。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男子忽然开口。
  语气轻得几乎与风混为一体。
  男孩一怔,偏过头看他:「谁?」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却不像真的在笑,更像是一种带着遥远记忆的自嘲。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拨开前方一枝低垂的花枝,让男孩先走。
  男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句。男子的神情太安静了,像是一阵雨过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碰不着。
  他只好低头继续跟着走,一路无言,直到花林尽头,脚步才慢了下来。
  樱花林的边缘落着一层淡雾。雾外是熟悉却压抑的林地,枝影如网,远处隐隐传来风穿过山谷的声音,整片山林像是还未甦醒。与这片明亮静謐的樱花林相比,彷彿是另一个世界。
  男孩不想离开。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男子,像是鼓起勇气才问出口:「我明天再来,可以吗?」
  男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松开他的手,站在那层薄雾前,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下次来的时候,走一条路就好,别回头。」
  男孩踏出花林的那一刻,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脚下的草地转为湿冷的泥土,空气中的清香也随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森林深处熟悉的土腥与浓雾。
  他缓缓走了几步,却像是忽然走得很远。
  那片明明才刚离开不久的樱花林,此刻在他眼中,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枝影深处仍透出隐隐光芒,静静地盛放在山雾之后,如梦如幻。
  那道光,就像他从未真正靠近过。
  他望了一会儿,脚步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一瞬,却终究没踏回去。他转过身,沿着森林间细窄的兽径往山下走去。
  走了许久,男孩踩着落叶回到熟悉的小径,沿路的记号还在,他却觉得哪里已经不太一样了。林子仍旧静默,路也没变,可他的心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微微震着。
  他没告诉任何人今日的经歷,只是照常回到屋里,将那张泛黄的竹简收回柜子。那是他上山的理由,也是他此行最初的目的。但此刻,他却连那块竹简上的字都不太想看了。
  夜里他翻来覆去,脑海里仍是那双眼睛、那件衣裳,还有那隻温柔牵起自己的手。
  像是想起什么,他忽地坐起身——怎么就没问他的名字?
  他揉了揉脸,有点懊恼地躺回枕头。
  ……不过也没什么关係。
  明天还会再去,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