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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综合其它 > 失败教会我的事 > 第五章:云河的人
  「当时墙头送来我这里的时候,看着像刚出生几天了,身体却比正常宝宝小很多,就那么巴掌点大。我猜他家人大概觉得养不活,就丢了。」奶奶心疼道。
  我听了也是一阵心酸,问道:「云河镇现在也不算大,想必当年人更少吧?哪家有人怀孕,不可能没人知道啊!怎么就这么狠心敢丢在大街上啊?」
  奶奶叹了口气道:「我们打听过了,那辆三轮车不是云河镇上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特地往远了丢。但说真的,当年拐卖儿童挺常见,也有可能是给人贩子给拐了,见他瘦小成那样,肯定没人买,就丢在路边了也未必。」
  三十年前,那不就跟简哲豪同年?而双胞胎,确实听说过会有体积非常小的案例。
  但若是双胞胎被拐了一个,他爸妈不可能不知情,也不可能从来都没去找过啊!
  「奶奶记得是哪一天捡到墙头的吗?」我问道。
  奶奶摇摇头道:「这我还真不记得了。他现在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我想大差不差,但日期就是我办户籍那天随便写的。说来惭愧,他是我接手第一个身分不详的孤儿,若非人家说上学要办身份,我还真没想到要给他搞这些。」像是想起当时的场景般,奶奶露出了慈祥的微笑,「我姓邢,就让他跟着我姓。至于这个昌字,是我那早走老伴的名字。现在想起来也好笑,都知道要办户籍了,怎么就没想好名字再去呢?他们一问,我一慌张,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只能用他的名字了。」
  「您一定跟先生感情很好。」我忍不住道。
  奶奶进入回想,若有所思道:「他这个老公是真的很不错,就是命短了点。」转头看向我,奶奶露出些许羞涩,「当年我们会结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派作法。结婚当天才第一次见面,竟然也安稳地过了几年。说我们相爱嘛,那绝对是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的,没有什么约会,也没什么小鹿乱撞。但若说我们不相爱,这日子少了他,心里还真就总空了那么一块。」
  奶奶说得轻巧,没有太大情绪起伏,却让我感触很深,眼眶也不自觉湿润了起来。
  我曾经很爱很爱简哲豪,奶奶口中的小鹿乱撞不知道经歷了多少回。
  爱情,或许从来都不是婚姻的保障。
  见我泛泪,奶奶忙安慰道:「别难过啊!我这辈子没他的日子远长过有他在的时候,我早就不难过了。一起走过一段好日子就够了,保不准他多活几年,我们会开始天天吵架呢?」
  又一次让我觉得云河的人,远比这里其他一切更加美好。
  可惜的是,墙头的身世,查到这里也就断了。
  除非我能让简哲豪跟墙头一起去验DNA,否则我的猜测就永远都只会是猜测。
  但这代表着我必须再次见到简哲豪。
  那我寧愿永远也不知道答案。
  走到孤儿院门口时,我竟然看见墙头在院子里陪小孩们玩。
  几个孩子一看就跟他很熟,没大没小地扒着裤管往他身上爬,一爬到他腰上,墙头就作势要把小孩们往地上摔,但每一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我从没想过,长着这张脸的人,能跟孩子们玩得这么融洽。
  简哲豪不喜欢小孩,所以我们没有孩子。
  唯一一次意外怀孕时,他逼着我把小孩拿掉了。
  如果当初有生下来的话,如今也有四、五岁了吧!
  大力摇了摇头,我决定从今往后不要再想起关于简哲豪的事了。
  我想继续留在云河镇,未来就免不了会看到墙头的脸。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张脸只是墙头吧!
  我不想让简哲豪玷污关于云河镇的一切。
  「你不是回家备料了吗?」我上前问道。
  墙头见我走近,放下了抱着的孩子说道:「嗯,搞完了,又还没到出摊的时间,就想说过来看看你们聊完了没。」
  说也奇怪,当我放下执念后,反而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当然,我也知道之前的反感多数来自于我对他的误解,这点我承认。
  看了看手錶,我道:「你也差不多该走了吧?」
  他点头道:「嗯。你如果也聊完了,那就一起?」
  孤儿院离闹区有点距离,我猜他大概是怕我不认得路,特地来带我的。
  毕竟刚刚也是他骑机车载我过来的。
  在回程的机车上,我对着他的背影道:「谢谢。」
  我开门见山道:「你是特地来载我回去的吧?」
  他轻松一笑道:「你是我载来的,把你载回去不是应该的吗?」
  啊!果然他也是云河人。
  我忍不住讚道:「你们这里的人真的太好了!别走出去,外面坏人太多了。」
  「你不也是外面的人吗?我看你也没多坏啊!」
  你要是这么单纯,那就别怪我想恶作剧啦!
  于是我故作邪恶道:「那你可猜错了,刚刚我可是从奶奶那里把食谱全都套出来了,这就回去全网分享,让你再也当不了香味鸡独一家!」
  墙头先是一愣,然后竟然大笑了出来。
  我被他这反应搞得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笑什么?」
  他朝着我微微侧头,但视线却没有离开路面笑道:「你以为香味鸡是什么独门秘方吗?镇上会做的人多得是,它只是耗时费力而已。再说了,里面有几味香料只有云河有,你就大力宣传吧!最好人人都做,带动一下这里的香料生意。」
  嘖,太过单纯的人反而不好捉弄了。
  「看你跟孩子们这么熟,常来?」我换了个话题道。
  他点点头道:「嗯。有空我都会过来看看,换换灯泡,修修床脚什么的,毕竟他们那里只有老人跟小孩,干不了这些活。」
  「那你为什么不乾脆住在那里呢?我看你也不会嫌远吧?」我问道。
  我打趣道:「为什么?嫌你吃得多?」
  叹了口气,墙头道:「怕我讨不到老婆。」
  这次换我大笑了,但墙头却没在意,继续解释道:「云河镇什么都好,就是不好结婚啊!」
  「他们不好嫁娶是因为同宗,但你又不是真的姓邢。」这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有点冒犯了,急忙找补,「对不起啊...」
  他摆摆手道:「没事!我的身世大家都知道。」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听出他真没介意。
  也因为看不见他的脸,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能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正常社交。
  而聊着聊着,我越发觉得他不像个爱偷看的变态,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小时候为什么老爬人墙头呢?」
  这他可不乐意了,抱怨道:「我没有老爬人墙头,你别听宝娟姐乱说!」
  我笑着反问道:「你又知道是她跟我说的?」
  「不然还能是谁?我们这里大多姓邢,同名字的自然也不少,念书时叫邢昌的就有五、六个,取个绰号好分辨,大家都有的。我不巧被人逮过一次,就叫墙头了。」他辩解道。
  我怀疑道:「不止被逮过一次吧?」
  他没回答,但他的沉默侧面证实了我的怀疑。
  「所以你看什么呢?」我忍不住追问道。
  「不跟你说,你会笑我。」
  虽然他看不到,我还是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道:「我发誓不笑你,就算你说你是想偷看大姐姐洗澡我也不笑你。」
  「我那时候很小,还不懂这些!」
  这时我们正好抵达婆婆家门口,于是我打算最后再试一次。
  我一边下车一边问道:「所以到底是看什么呢?」
  见他接过我的安全帽,收进后备箱,却不像是要回答的样子,我只能作罢道:「今天谢啦!祝你今晚生意兴隆。」
  「我如果跟你说了,你不能发到网上。」
  我讶异道:「呃..这么严重的吗?」
  他微微抬起了头,却并没有看向我道:「我想看看,有爸爸妈妈在家时是什么样子。」
  他虽带着安全帽,但我还是能清楚看见他的脸。
  那一刻,我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丝毫简哲豪的影子。
  因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是自卑。
  这是一个简哲豪绝对不会有的表情。
  毕竟从小衣食无忧,心比天高的富商独子,身上没有任何需要自卑的地方。
  而远在云河镇的墙头,或许有着一张近乎相同的脸。
  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是能让人于心不忍的云泥之别。
  当天晚上我没有出门,而是聚精会神地在房中撰写着奶奶的故事。
  比起云河的美食或风景,我觉得云河的人,更值得广为流传。
  但写到一半,婆婆就来叫我了。
  我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昨天见过的一个美食道小贩。
  那大叔手里提着好几袋小吃,笑盈盈道:「刘小姐,看你今天没来,我们几个摊子就盘算着给你送几道你昨天没吃到的。」
  我忙上前接过袋子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还耽误了大哥做生意的时间。」
  大叔摆摆手道:「不耽误不耽误!我家就一香肠摊,离开一下隔壁会帮我卖的,赔不了!」
  在招呼大叔离开后,我跟婆婆在饭厅一起享用这些爱心小吃。
  我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婆婆!我一直都在房间里。」
  「不打紧,知道你在办正事呢!镇长说了,你的文章写得好,那就能写多少写多少。写字需要灵感,可遇不可求,这我知道!」婆婆替我缓颊道。
  哎呀,他们再这么和善下去,只怕我还真会夸到词穷。
  我拿起勺子,问道:「这么多小吃,婆婆最喜欢哪个啊?我帮你来一大勺,可千万不能跟我客气啊!」
  婆婆笑道:「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些小吃我都吃不了,也就只有香味鸡汤麵勉强能来个几口。」
  分给婆婆后,我也拿了一些试味道,确实挺绝啊!
  「墙头可以啊!都是香味鸡,但汤麵跟粥,味道不一样喔!」我忍不住夸讚道。
  「那是因为粥里有鸡杂,所以多了一味沾手薑压腥味。」婆婆解释道。
  「这婆婆都知道啊?」我意外道。
  婆婆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香味鸡的做法大家都知道啊!当年院长就是跟我们一起研究的。」
  他还真没骗我,家家都会做啊!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做,还要花钱买啊?」我问道。
  婆婆瞇着眼笑道:「以前条件不好,只能自己做,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有时间就做,没时间就去买。不光是香味鸡,那几摊小吃大家都能做,老闆若看你喜欢吃,还会上门分食谱。怎么,城里人不是这样吗?」
  我忙摇头道:「城市里可不能这样。食谱是商业机密,公开会被抢生意的。」
  婆婆很是纳闷道:「啊?我们可想不到这些啊!」夹起桌上的药味包子,「像这个,不是眼镜儿在卖的吗?一开始可不是这味儿,他也是因为宝娟喜欢,给了她食谱,后来宝娟自己又加了点苦菜,觉得更好吃就又分给了眼镜儿,这才成了今天的药味包子。」
  宝娟明明可以自己卖改良后的包子,但她却还是交给了包子老闆。
  就是这份纯朴,让云河镇上每个人都能活得坦坦荡荡,毫无猜忌。
  婆婆似乎是想起以前的事,看向门外道:「鸡杂拿来熬粥这招,当年还是我想的呢!不然内脏全浪费,多可惜啊!」
  原来云河美食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集结了所有人的心血。
  食谱配方或许能偷,但这文化,外地人绝对偷不走。
  忽然间,我好像能体会镇长的那句话了。
  「走出去的人,没过多久都会像着了魔似的想家。」
  我很荣幸命运让我走到这里,能亲身感受,这份无比难得的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