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然想看热闹,但没有看成,道:“那毕竟是新帝的驸马,若是不立皇夫,只怕朝臣会乱想。陛下,您总得想个万全之策。”
“卿怎么说?”谢明棠抬头,凝神看向杜然,“让元笙过去陪她?”
“臣并非此意。”杜然惶恐,“臣之意,您这样拖延……”
“拖延?”谢明棠淡笑,面对杜然的疑惑,她并没有解释,只说道:“朕的事情,无需你过问,至于谢明裳,不过是想着出路罢了。她想见谁,朕就得允她?”
不允!
她霸道得有些不像话。杜然无奈揖首退下去。
殿内恢复寂静。
日落黄昏,元笙醒来,翻了个身打哈欠,慢吞吞地爬起来,想起要给谢明棠做吃的,磨磨唧唧地去了厨房。
宫裏冷清,只有谢明棠一个正经主子,先帝的后妃都迁去西宫,未曾及笄的小公主也随着母亲一道过去。
就连未成年的皇子都搬去自己的府邸。
元笙去了厨房忙碌,做了些庖厨没有见过的食物,庖厨在旁纳闷:“您这是哪裏的菜系?”
庖厨也算见过各地菜系,唯独没有见过她做的吃食。
“自己想的。”元笙摆摆手,“盛起来。”
她在厨房忙了一个多时辰,回去时,谢明棠还没回来。
她懒洋洋地爬上坐榻,看到桌上放置的镯子,一瞬间,不好的回忆涌入脑海。
眼前温馨的一幕如同梦境,开始变得缥缈、虚幻。
它安静地躺在桌案一角,被屋内的灯火镀上暖色。她就看了两眼,系统跳出来:“宿主,你还有最后一天时间,明日此时就可以离开了。”
元笙哀怨地看着了一眼镯子,翻身不去看它。
偏偏系统没有自觉,催促她:“你将会回到被诈骗前的五分钟,你要记住惨痛的教训,天上不会掉馅饼的。”
“天上会掉下一个谢明棠。”元笙讥讽一句,“你吵死了,闭嘴!”
系统依旧嘀嘀咕咕:“宿主,你身边没有亲人,我好心提醒你……”
“你身边没有亲人……”元笙的耳朵裏只有这一句话,原来她没有亲人了。
她阖上眸子沉思,真的要回去吗?
她豁然站起来,抬脚往外走,系统咦了一声,“宿主,你去哪裏?”
“回元家。”元笙穿上外袍,“你也说了,我明晚就要走,我需要和元夫人坦然,告诉她,她的女儿早就死了。”
系统:“你在挖她的心。”
元笙脚步一顿,冬夜裏的寒意扑来,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蓦地止步。
“那我不走了?”她的心开始动摇。
系统声音冷漠:“一辈子留在这裏?万一谢明棠日后变心,那你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宿主,你不要做恋爱脑。”
元笙被说得无言以对,“我走了,你说我狠心,我不走,你说我恋爱脑。破系统,你要我怎么做?”
系统匿了。
寒风吹得元笙清醒许多,转身回殿坐下,静静等着谢明棠回来。
一等等到半夜,人都没有回来。元笙困得爬上床上回家,一觉醒来,元夫人坐在床边。
元笙揉了揉眼睛,“您怎么入宫来了?”
“陛下召我来,说你有话和我说。”元夫人哀嘆一声,“你这裏还真舒服,陛下金屋藏娇,你这日子也真是潇洒。”
跟着女帝,元笙的前途算是绑在她的身上,元夫人心裏嘆气,但也知道这是登天的富贵,她若拒绝,便是不识好歹。
元笙懒洋洋地爬起来,深吸一口气,触碰到元夫人慈爱的眼神后竟然什么话说不出来。
元夫人进门就打量寝殿,女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陛下不怪罪,宫人伺候得好,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阿娘。”元笙怯弱开口,“我……”
元笙张了张嘴,看着元夫人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喉咙裏卡着的那句“我不是你女儿”的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嘆气,道:“没什么可说的。”
“嗯?”元夫人诧异不已,捏捏她的小脸,“没了?那为何让我进宫?”
元笙歪倒在她的腿上,一时间,头疼如命,“阿娘,你说我如果没有熬过三年前那回,你现在还伤心吗?”
“不伤心。”元夫人故作硬气,“你看看家裏被你折腾的,你爹不回来,你也不着家。”
元笙咬咬牙,盘膝坐起来,鼓足勇气开口:“元夫人,其实我不是你的女儿。”
“昨晚喝酒了?”元夫人噗嗤笑了出来,转身看向榻前的屏风,笑话她:“少喝些酒,莫要闹笑话。”
“真的,你女儿死了,死于那场病。”元笙着急开口,“陛下知道此事,她找你来,就是希望我和你说清楚的。”
着急的话脱口而出,元笙恍然一颤,谢明棠知道她今晚离开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96章 回去
现实世界
元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元笙, 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元笙万分愧疚,眼底深处那抹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荡,说明这不是在说玩笑。
寝殿裏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在铜盆裏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你……”元夫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发哑,“你说什么?”
方才孤注一掷的勇气被这句话击散了,元笙深吸一口气, 心口堵得厉害, 咬牙说:“你女儿死了, 死于那场病, 我不过是异世的一抹孤魂。”
“陛下给你下药了?”元夫人摸摸她的脑袋,温度正常,旋即说道:“阿笙,你想和陛下在一起,我不会说其他的话,阿笙, 你不要乱说。”
元笙不敢抬头, 不敢看向元夫人,“陛下没有给我下药, 夫人。”
“胡言乱语。”元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头不去看她,起身就要走, 元笙一把拉住她。
元笙有些慌乱,“元夫人,我今晚就要走了。”
“去哪裏?”元夫人陡然提高声音, 蓦然回头, “我对你不好吗?陛下对你不好吗?”
“我不管你是谁, 但你这具身体是元笙的,你就该继续活下去。”元夫人怒了,震怒不已,“你既然活下去,那你的身上还有责任,你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元笙张了张嘴皮,脸色惨白。
窗外的谢明棠长身玉立,冬日稀薄的阳光从她身后投来,逆着光,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只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惊动殿内的人。
殿内元夫人压抑的怒意与元笙苍白的辩解,听着十分清晰,却又带着某种不真切的遥远。
“元笙,你既然承担这具身体,那你作为元家女就该你做你该做的事情。孝顺父母,继承元家,你还有陛下。”
元夫人咬牙,泪水忍不住滑落,“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裏,你都要待在这裏。”
“元笙,我待你不薄。”
说完,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看得元笙心中揪然。
“元笙,你若问我,我绝不会答应你。”
元笙低着头,恍若被抽干了力气,双手紧紧地绞着手。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给我希望,如今又将我推入悬崖,元笙,你何其残忍。”元夫人痛哭。
那哭声裏没有歇斯底裏,只有被信任之人亲手推下悬崖般的绝望,和一种母性本能被彻底撕裂的痛楚。
元笙的手指绞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不敢看元夫人泪流满面的脸,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元笙,我不想听你的道歉,我不管你是谁,但你得活下去。”
说完,元夫人转身走了。元笙急忙去追,元夫人走得很快,大步出殿,她痴痴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裏很难受,对得起陛下,唯独对不起元夫人。
元夫人跟着她来到京城,整日裏担惊受怕,她没有回报,却让元夫人饱受丧女之痛。
殿内的宫人都被遣散了,阳光斜斜打入,刺到元笙睁不开眼睛。
她低着头,泪水无声落下。
谢明棠缓步走近,元笙看到熟悉的衣摆,她没敢抬头,那熟悉又清冷的气息将她笼罩,让她本就窒闷的胸口更添了几分无措的紧张。
谢明棠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等候片刻,元笙慢慢地走近她,抱住她,无声的泪水滑落到她的脖颈裏,有些烫人。
“她走了。”谢明棠徐徐开口,“元笙,该断就断,不要受其挣扎。”
她口中这样说着,双手却揽住元笙的脊背,轻声安慰。
元笙的脸埋在谢明棠微凉的颈窝裏,泪水无声地濡湿了那一小片衣料。
谢明棠有些无措,她没有哄过哭得这么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