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苍生,对青史。
扶苏离得近,听到父皇低声重复天幕曾在许久之前无意说过的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岳麓秦简,秦朝的日志、历法、梦占、刑事奏书和数书。《数》中有宇方、经分等古老数学算法,还有勾股题和计算土地面积的题目。比如这道算数,宇方百步,三人居之,巷广五步,问宇几何。术曰:除巷五步,余九十五步,以三人乘之,以为法,以百乘九十。
哈哈,看不懂。总之算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足见当时术算发展。
另一批竹简中也有相关记录,里耶秦简甚至出土了来自两千年前的九九乘法表。当时战国楚简九九术还未现世,此处的九九八十一到二半而一,对我国数学史的意义巨大。
现代学生在学校挑灯夜战数学怪物的时候就可以纵情想象了,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始皇帝嬴政也曾做过实践型应用题,教过某个孩子背诵乘法口诀表,公子扶苏小时候可能也逃不脱被面积题折磨的命运。】
别的不好说,后世人对数学的怨气浓得快溢出屏幕了,联想到曾经的“数学不会就是不会”,沈括非常困惑:“这很难吗?”
就连官家都快被他真切的不解惹怒了:“存中近日可曾精研出什么成果?”
接下来半个时辰,满朝文武都不闻秦皇声,只听沈括结合后世知识越钻研越深,越说越兴奋,众人的思路也和天幕前所未有地一致,听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暂时就这些了,再给臣一些时间,应该会有更多。”沈括心满意足。
神宗陛下从大梦中醒来,拉住王安石:“让存中直接和匠人对话吧,朕觉得文武百官也该多学学数学。”
秦人对此的了解却比后人从简牍中读出的深厚,御史大夫冯劫监察地方官吏,对简书很是熟悉:“基层小吏常将口诀记于简上随身携带,处理政务时田租换算、计赋税折钱、申报使用兵甲都用得上。”
嬴政正凝视秦简字样。出土的并非皆是小篆,里耶秦简上是大量秦隶,大篆至小篆,隶书,魏晋隋唐古籍上或方正或飘逸的字体,再到后世。
“官方字体一直在变化,但演变迭代都基于前人框架,从未丢失遗散。”李斯走上前。
不曾商讨过,但不约而同的薪火相传,让原初的字体不断改变却一脉相承,文脉便永续。
【除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数学公式,里耶秦简还记录了其他,基层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普通人的吃喝菜蔬,伐竹取僚,用生漆做器具谋生,寡妇女儿立户,戍边赋役之罚,捕虎再卖虎肉,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史书厚重,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俊杰甚多,越传奇的时代,反而越看不到黔首的记载。庆幸有这批秦简,能在宏大之下,见一见普通人的面目。
与之相同又没那么相似的,是云梦睡虎地秦墓中所得的,由身为基层司法官吏的墓主记录下的千余枚竹简。他身边没有什么金玉珍玩,伴其安眠的,是家事国事,是今人无从得知,终于重见天日的无数秦律。
古老王朝最重要、最完整的碎片,不是由某位高官显赫或公子王女拼凑而成的。它出于一位小吏笔下,由他的生平、热爱及文字。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这枚碎片,叫“喜”。】
云梦之地,名喜的官吏不敢置信地抬头,听天幕中人呼出自己的名字。他日常记录的笔墨穿梭时空,以完全陌生的姿态被安放在琉璃柜中,和金玉珠宝、织金华衫一同被后人端详。
他竟与大秦一同提起,还被冠以美誉?
同伴惊愕,喜热爱他的工作,纵然身死也不肯舍弃,只愿在幽冥之下亦相伴,可再如何也只是竹简,不过文字而已……
却在历史上有千钧之重。
秦宫中,秦始皇率众臣子,对着云梦方向遥遥一礼。
结束后,又分派四方,各司其职。大秦正值兴利除弊的节点,虽不可能像天幕爱看的穿越小说般超越时代生产力运转,神稻佳禾也太远,仍有无数革故鼎新之事待做。
光幕之上,喜的秦简随风而去,史书骤然向前翻过许多页。
【秦之一字拆分成春与秋,季子挂剑其诺千金,百家争鸣火星迸溅。
《春秋》微言大义,《左传》亦经亦史,贡献出属于汉文学生的abandon《郑伯克段于鄢》,《国语》长于记言,从记言体到编年体,至国别体,文字与史笔缠绕,将先秦的记录铺陈书写。
历史由秦向前,周天子为天下共主,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地间男女同歌,大字不识,诗三百却是长在歌谣中专属于人的历史。由秦向后,昭昭有汉。
于是周而复始,周而复史。
而史书的尽头,站着一个司马迁。】
第139章 青史之下
【黄帝者, 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司马迁初始版本的《史记》,自黄帝开篇。
在中国早期, 文学创作中承担叙事功能的大多为史传作品, 先秦史书还处于文史哲皆备的状况, 汉代后史书中的文学性被逐渐剥离,史家之文转变为官方之史,纯文学和纯史学自此各成一支。
而“文”与“史”交汇最盛处,在司马迁笔下。
严格来说,《史记》是太史公私人修史, 非官方所派。但他搁家里琢磨以前的史书, 要么按时间顺序排, 要么根据诸侯国区分,前者写出来容易碎片化,后者又将视线局限在某个地域,还有对话式的,更零散,读起来都不是很痛快。
于是司马迁打破原有写法, 开创了全新的、后来历朝皆用的纪传体通史体制。本纪,世家,列传, 人物从原本定格的时间空间中单独抽出,又有表与书从侧面补全,最终鲜活地跃出书简。
从黄帝至汉武, 三千年历史长卷流动,才会有纪传体“通史”之名。他赠给后来人的, 是一条完整的、通古今之变的脉络。】
“自汉以后,再不会有史如太史公书。”杜如晦感慨,欲问同僚观点,转头却见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只分些注意力给天幕,反而衬得他这个专心听讲的无所事事。
环顾一圈,竟只有太上皇是个有空搭理他的闲人:“是啊,你看看后世《旧唐书》《新唐书》,编得实在不像样子。”
长孙皇后到底顾及老人心情,愿意同他说上几句:“史书渐成教化工具,也是文化发展的趋势。”
说到教化时人的史书,难免想到《资治通鉴》。提起这本,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回忆起秦王踏入玄武门后种种,还有纵然使劲清除记忆也无法抹去的、司马光为引导读者向善而增添的那么一点父子亲情小互动。
在场官员大多参与过这场最重要的政变,也清楚当时真实情况,只是宋人之笔过于深刻,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汇聚到太上皇身上。李渊退无可退,欲寻皇帝,发现他早在皇后提醒下跑没影了。
太上皇只能重重咳一声,拉下脸来:“司马迁好哇。”
班昭的注意力全被《匈奴列传》吸引。这个大汉历来敌人的族源、风俗、政治乃至战争,都被司马迁的史笔诚实记录。
其他人不明白,她和班固却最清楚,这是历史上最初的匈奴传记。
班大家轻声说:“千年后的民族观,华夷族群之辩和天下一统的认知,居然在此时就出现了。”
【修史需要巨大的工作量,司马迁无疑借助过官职之便,但更多还要自身奔走。有时候大伙就笑,说怎么把部分人物写得特别英勇,有些材料又前后矛盾,原因就在史料来源。
采访嘛,总会问到当事人后代,做祖宗的给孩子讲故事爱自夸,后辈对其他人转述也要美化。
鸿门宴里的樊哙在后人讲述下是死且不避的壮士,刘邦是否在逃亡时将儿女揣下车在不同传记中叙述不一,荆轲刺秦甚至细节到刺客受伤的部位,因为事件正是太医夏无且本人告知公孙季功与董仲舒的。
各个视角的叙述被司马迁一一记录,互相验证又驳斥,是最早的史书互见手法。
而他的叙事风格也非常精妙,骂胡亥吧,写杀了李斯冯去疾任用赵高的行为是“痛哉言乎,人头畜鸣”,嘲讽二世长了个人脑袋,张嘴发出的都是畜生叫。
每一篇的笔法与叙述方式都有轻微差异,项羽最有霸王气概是在本纪中,从力拔山兮气盖世到虞姬楚歌自刎乌江,雄奇得宛如泼天之浪,落下又萧瑟无边。分明书尽高祖泼皮本性,仍写还乡作歌的小事,酒酣击筑,大风起兮,补全天子血肉。
文之一字被笔者用许多风格书写,或悲情,或讽喻,或冷然。读者“读游侠传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养士”,究天人之际,这不仅是历史惑人,更是文学之功。
所以鲁迅才会评价,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刘邦连连嘶声:“好高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