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总算抵达方家在这里置產的郊区别墅。冬璽澄远远就看见别墅旁的大树下绑着一个鞦韆，美丽少年就安安静静坐在上面前后摆盪。
察觉车子靠近，花月缓缓停下鞦韆。三人下车后，他站起身对方炎露出好看的笑靨，「你回来了。」
方炎每每听见他这样回应，即使明白是机器人内建的制式应答之一，却在不知不觉陪伴他许多年，就算语言组成相同，却是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
在花月失踪的那段时间，他以为一切成了某种不可求的奢望。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再次听见这个声音、看到这个人──于他而言，是天大的恩赐。所以，不管他再怎么畏惧谭艾斯，都能够放下身段去乞求与妥协。
轻轻把花月拥入怀中，他轻声说：「嗯，我回来了。对了，你不是说想见见那个机器人……」
花月看向冬璽澄，眨了眨精緻的眼睛，目光中窜过一丝疑惑。机器人脑回路严重打结，演算法无法判断是方炎胡说八道还是他反覆重置出现记忆问题。
「啊，我还没跟你说，他其实是人类……」方炎把冬璽澄的事情简化成几句带过，花月很快消化完毕，随后露出温暖笑容。
「是这样啊。」他朝冬璽澄伸出手，「你能康復真是太好了，冬冬。」
冬璽澄握上那隻手，回以一笑，「看见你没事，我也很开心！」
谭艾斯头一偏，「走。」这话是对方炎说的。拿到电池技术后，他又做了几次改良，这次带了尚未上市的新电池过来要给花月试用。
虽然有种实验性质，但方炎清楚谭艾斯做出来的东西品质绝对无须质疑，甚至远超过市面上大多数產品。某方面来说，是变相送他了。
过了几分鐘后，他转头问：「记住了吗？」
方炎：「……」他才不相信除了谭艾斯这个不像人的傢伙外，这世界上有谁能记住。
谭艾斯明显露出一个不耐烦的目光，彷彿跟方炎待在同一个空间呼吸多一秒鐘都是种蹉跎。
方炎觉得送他一本教学手册都好过谭艾斯这个眼神羞辱。但人家特地来了，他勇敢不耻下问：「你再弄一次，我……努力。」
谭艾斯又把视线转回电脑。这次，速度放慢了点。
方炎自然察觉到，他心想：看不出来，这傢伙，有点像人了。
此时，冬璽澄跟花月在鞦韆旁聊天，确认花月目前一切运作良好，也移除了那些改造功能，冬璽澄打从心里替他感到开心。
忽然，花月面露愁色，「其实，我刚刚听见方炎说你是人类的时候，莫名感到一种悲伤。但我不知道这是系统内建引导反应，还是我自发性產生的情绪。」
闻言，冬璽澄抬头望向这张称得上设计完美的漂亮面孔。
「我跟方炎，和你以及谭先生不一样。他是人类，总有一天会死亡。」
他比谁都清楚，却不愿残忍戳破方炎的美好幻想。随着时间过去，方炎会经歷人类的生老病死，但花月已然不会再改变。
「花月，我觉得你的悲伤，跟人类并没有太大不同。」冬璽澄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此时此刻，他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蔓延出来的惆悵，「机器人当然有内建系统和模拟各种情绪反应，但这么多种情绪下，你反应出的是悲伤。我想那是因为你也很喜欢方炎吧？所以，你才会对未来感到忧心和焦虑。」
花月露出茫然的表情。
「人类会老，要接受外貌改变和生病死亡；但机器人要承担的则是看着人类逐渐老去的过程，我觉得这些都不是轻松的事情。与其过度担忧，不如把握现在，好好回应彼此的心意。」他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花月，你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独一无二的样子，我也把你当成无可取代的朋友，不要怀疑这点。」
花月停顿几秒，似乎在消化这段语言包含的所有概念。过了好半晌，他淡淡一笑，「我知道了，谢谢你，冬冬。我也衷心祝福你跟谭先生。」
话刚说完，谭艾斯从后方走近，小心翼翼拉起冬璽澄，不耐烦的死人脸表情瞬间转换成不同的面孔。
冬璽澄歪过头，「嗯？好了吗？」
「嗯。」谭艾斯瞥了一眼花月，果然不是人类的对象，就能得到他的正眼回馈，「有问题，再找我。」
花月微微鞠躬，「谢谢谭先生。」他目送两人离开，一隻手忽然轻轻搭上他的肩，把他揽入怀中。
供电系统恢復正常后，方炎时不时就会拥抱他，似是要确认他的存在。于是，他缓缓抬起头，轻吻对方的唇角。
机器人的世界本由数不清的数字以及复杂代号构筑而成。却在不经意间，创造出独属于这个人的「爱」以及「依赖」──
无论过了多少年，未来会如何变化，我都会站在这里等你回家。
直到，陷入永久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