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路常春先是一怔,抬眼看到沈戾后心裏微震。
提到协议二字,人族修士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人族和魔族的《停战协议》。
那大概是三百年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签订的。
两族停战。
魔族不能进犯人族, 人族修士同样不能进攻魔族地盘。
同时那些不被魔族王宫管辖、随意杀人的魔修和魔族, 王宫会派魔卫杀掉。
内容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除此之外都是问题。
人族没有盖印, 也没有地位高真正能做主的修士出面,没有敲定停战时间的长短、违背后果会如何
沈戾早在揽月楼跟夜归雪谈判时就细数过这些问题。
沈戾看得出来的问题人族修士自然也看得出来。
楼无罄现在问路常春要不要签订一道协议,还是以魔族左使的身份。
这显然跟之前沈长笙陆瑶双小打小闹那个不同。
这意味着魔族有意和人族保持和平的关系。
路常春当然不会拒绝。
*
魔族王宫内。
距离苏浮尘的死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沈戾盘膝而坐,正闭着眼睛在修炼。
准确来说,是疗伤。
伤势来自五百年前夜归雪那一剑,也来自苏浮尘那道索命符。
她当时真死了一次。
后来师尊沈无悠赶到,搜集她的灵魂,以魔族本源的力量彙入生机,使她能够再次活在世上。
但刚活过来那会她还是重伤在身。
现在五百年过去了,在魔族轮番灵药灵草灌注下,再加上沈长笙从审家禁地带回来的阴阳果修补了她灵魂的空缺,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浮尘死后,最后那点影响她的阴邪符意也没了。
只剩一股剑意。
来自夜归雪的、凛冽无比的剑意。
那剑意曾将她的心口洞穿,同时带着夜归雪本命剑玄光的痕迹。
哪怕到了现在,只要玄光剑还在,只要夜归雪还活着,还修剑道,沈戾就难以避免地会被这股剑意影响着。
不会很痛,但也没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反反复复,时强时弱。
细碎带着刺痛感。
如同那日沈戾触碰到玄光剑剑柄一般。
留在她心口的这股剑意带着主人曾经对她的杀意和恨意。
沈戾眼神微沉,沉下呼吸再次闭上眼睛。
这回就是修炼了。
殿内原本空无一物,随沈戾沉下呼吸修行后浮起黑色的气流,如雾一般。
随那股黑雾越来越浓,隐约又能见到一道雪白剑光。
这是修士修行的一种,将所有灵力散出再收回,在这个过程中排掉那些污浊的、因杂念而生的、影响修士生出心魔的东西。
大概能称为去芜存菁。
效果很好,限制也颇多,比如灵力散出后若是没法及时收回,再高的修为也会化为乌有,再比如修为收回来的一段时间内修士会虚弱无比,不能动用所有修为。
路常春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魔卫进来禀报时面有担忧,主上,要不然让她再等一等?
等沈戾体内灵力平稳,修为能够正常使用。
沈戾摇头。
于是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路常春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蓝白两色交迭的门主服、严整束起的头发,路常春一丝不茍面容严肃,颇有一派掌门的风范。
沈戾抬头看她一眼,若是想商议协议的事,你该去隔壁的宫殿见楼无罄。
两族签订协议不是小事,也不同于之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的小打小闹,其中有很多细节、标准需要详细商讨,楼无罄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件事。
路常春摇头:有关玄清门的部分已经定下了,剩下的是四方宗宗主和藏剑阁阁主在负责。
她不见外地在沈戾对面坐下,感受着殿内灵力,又看了看沈戾,眼神微动,微笑道:我这次来,是来跟你叙旧的。
叙旧?
沈戾惊讶。
看向路常春时对上她平静沉稳的表情,路常春一点不像在跟她开玩笑。
可她和路常春有旧可以叙吗?
沈戾扫过路常春随意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回想起过往,有些失神。
那时路常春还不是玄清门掌门。
但她师承当时的玄清门门主,性格沉稳,遇事谨慎,人族那边都知道她是板上钉钉的玄清门门主继承人。
沈戾和夜归雪确定心意后曾到过玄清门许多次,见过当时的门主,也见过夜归雪的许多长辈。
路常春是夜归雪的师姐,她当然也不陌生。
正如沈长笙和陆瑶双互相喜欢后因为陆瑶双而结识秦潇,跟秦潇一起历练过几次一样,沈戾少年时也跟路常春一起历练过,共同经历过生死危险。
如果没后来那些事,她和路常春也能称为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沈戾顺着眼前人想到少年事,再顺着沈长笙想到秦潇,心裏一刺。
她想到了秦潇的师尊,因她师尊沈无悠而死的那两位玄清门长老。
不知道自己少年时有没有见过。
这么不欢迎吗?路常春开口打断沈戾的思绪。
她面上带着笑,坐在魔族的宫殿裏神情自若。
沈戾恍惚记起当年人族论起少年天才,路常春也是其中之一的。
多年之后再见,路常春确实风采卓绝,成长得很好。
沈戾回想起不离洞之事后她第一次见到路常春的场景。
在玄清门前的迷阵裏。
山门前无人看守,阵法有异动,堂堂门主亲自入阵查看。
因为曾有长老巡视山门而死,所以当上门主后的路常春让人设置迷阵,她亲自在山门前坐镇。
那两条人命对路常春而言是很重要的。
沈戾想到这些事心裏更沉。
她往后一靠,收敛起情绪后随意回道:欢迎不欢迎的,你不都已经坐下了?
这回轮到路常春怔了一下。
这回答很申离。
她笑了一声,而后道:好吧,我确实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们也没那么多旧能叙。
我因何而来,你心裏应该也清楚。
路常春面容严肃起来。
她认真看着沈戾,沉声道:三个月前,是我告诉夜师妹,云尊在四方宗主峰峰顶忽然陨落,临死前只见过沈戾,她的死跟沈戾绝对脱不了关系。
沈戾没有反应。
那日云尊白衣染血倒在地面上,任谁去看,看出来的结果都是她自刎而死。
沈戾,云尊她的修为比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她真心要瞒过我们时,我们确实没办法看出来。
我将我亲眼所见告诉夜师妹,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沈戾面色微变,正要说话,路常春已经换了个话题。
她看看四周,忽然问道:你刚才在修行?去芜存菁?你现在很虚弱?
沈戾不明所以,半晌才点了点头。
路常春眼裏出现几分笑意。
她对沈戾道:现在宫殿裏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我想对你动手,岂不是轻而易举?
声调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沈戾想了一下,认真道:你不会这么做。
人族和魔族正在商讨协议的详细内容,四方宗隐患已除,四海清平,路常春没有理由这么做。
况且除开这些外,她也相信路常春的人品。
少年时一起历练,她跟夜归雪、路常春都是互相交托过生死的。
沈戾想到夜归雪,心裏一动,有些明白路常春忽然这么问的原因了。
果然,路常春很快接着道:当年在不离洞中,夜师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落在沈戾心裏如一柄巨锤,每一个字都敲得她痛苦难熬。
沈戾的脸有些白。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路常春已经拿起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
沈戾仰头看她,眼睛裏没有戒备。
她还是相信路常春不会对她动手。
路常春也确实不是动手。
她右手捏着剑鞘,站起来后很郑重地向沈戾行了个礼。
门主服的下摆垂到地面,她向沈戾弯下腰。
沈戾,我知道当年之事你也有诸多艰难不易。但我是夜归雪的师姐,所以我要说的话是站在夜归雪的立场上的。
路常春站直,道:云善假死之事,你埋怨夜师妹不相信你,可你有什么理由要她相信你?
她的语速变得快起来:你当年不管是跟她、跟苏浮尘还是跟我们,说的都是你无父母亲族师长,说你名申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