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睁开了眼,双瞳间星云生灭、道则流转,凝着沛莫能驭的威势。祂俯瞰着众人,淡漠、威严、仿若能洞悉万物,亦或是审判一切。
众人皆是心神一凛,不敢再看。
符机子修为最高,也是最快回神的一个,他冷声道:“诸位皆已知晓,那便各自回宗去吧。”
“至今日起,山门永闭,不见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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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实在太过虚弱,闻诗抱着叶蓁竟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好,仿佛回到了灵魂深处的家,温暖而安稳。甚至直到闻诗醒来的那一刻,那舒适感还萦绕在周身。
体内的碎罡已经平歇,叶蓁的劫难也成功避开,眼下她虽还昏迷着未醒,但她伤势也稳住了。一切就像是被祝福过的星河,朝着闻诗未曾奢望的方向奔流而去。
好像剩下的便只有她们眼下最不缺少的时间了。
闻诗背起叶蓁,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走进了暗色里。
“这无涧冥渊下竟是这般平静么?”
闻诗一路警戒着,可这一路她都走得分外顺利,无涧冥渊仿若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在那些重重的罡气掩护之下,只有沉寂到极点的黑暗。
真的如此轻易便能出去么?
直到暗色散尽,融融的阳光洒在她的面上,闻诗不适地眯了眯眼,仍觉有些恍然。
她们竟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她怅然回头,那些潮水般的反扑,狂乱而又扭曲的混乱,尽数沉寂在黑暗里,又被黑暗淹没。
罢了,闻诗没多在意,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人。
叶蓁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闻诗探了探叶蓁的脉搏,她的外伤已愈,经脉内灵力平稳流转,像是已经大好了。
可叶蓁却一直未醒。
闻诗仿若被一道无声的天雷击中,她呆呆地看着叶蓁,眼前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重获新生的欢喜,她只觉像是浸在万年寒潭里,周身都冷得厉害。
闻诗想碰一碰叶蓁的面颊,伸手却瞧见自己的指尖颤得厉害,她狠狠地捏了几下拳,疼痛勉强唤回几分理智。
没事的,没事的,叶蓁只是受伤了,寻个医修看看就会好的。
第53章 相救
死亡是怎么样的,五感与疼痛一点点抽离,叶蓁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清晰的感受到了身下人的颤抖。
叶蓁并不怕死,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对死亡都是有怨怼的,她恨死亡来得太迟。可当她清晰地感受到生机从自己体内一点点消散的时候,心还是一下下地抽痛起来。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她护在身下的这个人。
唉,小诗,抱歉啊,连累你了。
小诗,我死了,你也能走出去的吧?
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叶蓁听到了一声寂静的轰鸣。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慌乱给她喂丹药的闻诗,她看见闻诗的泪珠一颗颗地砸在她的面上,血与泪晕染开。
叶蓁不断地向上,太虚道宫的屋舍,山川、地脉灵火......一切犹如一幅摊开的、立体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随即是一段信息洪流,世界从无至有,由混乱中诞生。它本就是破碎、无序的,而人族便是这天地洪炉中的一位‘主药’,红尘百态将这暴乱的‘无序’,煅烧、冷却、沉淀为了可用的天地灵气。
大道无谓圆缺,唯人补之。
没有浩瀚的威压,没有玄奥法则的轰鸣。所谓天道,在叶蓁面前,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净。仿若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又似万物沉睡前的安宁。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剩下一种仿若回归本源般的自然。
一个意识,如微风拂过水面,在叶蓁即将涣散的灵台中响起:“要帮我吗?”
叶蓁甚至没有力气思考‘我’是谁,要‘帮’什么。仿佛这个问题,早已在灵魂里等待了千万年。她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自我,给出了纯粹、直接、如同本能般的回应:
“无论是什么,请拿去吧。”
没有誓言,没有誓约,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叶蓁话落的瞬间,她感觉到即将破碎的自己,被一种无法言喻的联系轻轻粘合,固定了。
叶蓁‘听’见了,不,不只是听见,她全身浸入了无声的歌唱里。
灵气汇做嬉戏的光流,每一道涟漪都映着晕彩,风穿过虚无,带来琴弦被轻柔气流波动的乐音,四季、草木、甚至连尘埃都在跃动,叶蓁没来由得觉得一阵酥麻。
不知过了多久,叶蓁被温柔地‘放’回了那具躯体。
现实的感觉轰然回归。
“小...小诗。”
闻诗正坐在叶蓁的榻尾修炼,猛地听到这声音,惊得陡然一颤。
她僵着身子,转过头来:“叶蓁?”
她一下扑了过来,颤着手便要抚上叶蓁的脸颊。
“你终于醒了!”
闻诗欢喜地笑着,泪却从眼角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了,闻诗一边拭泪,一边将人扶起,她的声音稍显沙哑,但很是温柔:“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已无事了。”
叶蓁顺着力道坐起,闻诗的眼神太过直白,她有些不敢看,只轻轻摇了摇头。
闻诗听着这话却是大惊:“怎么会无事!”
叶蓁一昏迷便是三月,岐黄子看了又看,却说人只是睡着了,可哪有睡成这个样子的!
现下叶蓁突然醒了,闻诗惊喜间更多的却是恍惚。
“不行,还是得让岐前辈再看看。”
闻诗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急切地朝外喊了起来:“岐前辈、岐前辈,叶蓁她醒了,您快来看看啊!岐前辈!”
“没事,我真的没事了。”
叶蓁想去拉闻诗的袖子,可闻诗的眼睛在紧闭着的门与她身上焦急的来回晃着,根本听不进她说的话。
“来了,来了,别嚎了,一天到晚的,吓得我的小红花都不敢开了。”
岐黄子穿着一件仿佛被丹炉炸过,晕着绿色药汁的宽大袍子,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了,看着半坐的叶蓁却是一愣。
“呦,真醒了啊!”
岐黄子眼中闪着灼亮的光,三两步冲了过来,几乎把脸贴到了叶蓁脸上:“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是怎么做到的?”
像是见着了心心念念的灵草,岐黄子近乎狂热,她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叶蓁的每一寸皮肤,嘴上还喃喃念到:“奇也怪哉!奇也怪哉!”
叶蓁默默向后退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岐黄子却又抓住了她的手腕:“道友,此症千古罕有,我翻遍了医书、药典也未寻见先例。可否让老道取你三滴心头血,放心,老道下手精准,定不会伤你性命。”
啧,怪渗人的,叶蓁将手抖了又抖,终于将岐黄子的手给甩开了。
人刚醒,闻诗哪能听得了这些,岐黄子说话时便一直闷着脸。这会儿见两人手分开,又拖又拽的硬是将岐黄子给赶了出去。
“庸见,人方醒,正是灵光未散,病...,不,异象犹存,正是查探的良机!闻小儿,你难道不怕她再昏过去?”
“叶蓁,叶道友,此症堪称造化,待老道剖开,参透其中玄机,定以你之名载入医史,届时你我二人......”
闻诗再听不下去,挥手设下一个隔音阵法,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现在这里只剩两个人,和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
闻诗心中的恐慌,因岐黄子这么一搅和,散去了不少。她看着坐在床上难得显出几分虚弱的叶蓁,心中泛起一阵怜爱,终是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将人抱住了。
“叶蓁,你是真的没事了对吗?”
“嗯。没事了。”
叶蓁不知道所谓的‘帮’让她付出了什么,但天道无疑是慷慨的,重伤濒死的身体恢复了蓬勃的生机,灵力充盈鼓荡,甚至比受伤前更为精纯。
可闻诗的眼眶又湿润了。
见此,叶蓁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分明不是个脆弱的性子,她这是把人给吓成什么样了。
一个吻,落在她紧绷的后颈上。很轻,很缓,像是用羽毛拂过最疲惫的神经。
这是叶蓁第一次亲她。
那因恐惧、慌乱垒砌的高墙,就在这一触碰里,轰然倒塌。
闻诗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跌坐进去,用力地、死死地将醒来的人拥进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嵌入对方骨血那般,把脸深深地埋入了叶蓁的肩窝,滚烫的液体无声的浸透了单薄的衣裳。
叶蓁承受着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心好似也被填满了,她垂头,轻吻上闻诗的发顶。
阳光从窗格中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上下跃动。
床榻边,两人相拥着,一个颤抖渐渐平息,另一个呼吸缓缓平稳。交握的手指扣得那么紧,指尖都泛了白,仿佛再也不愿分开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