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两人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呢?
原来昨夜听到的声音是那个像琉璃一样薄透的瓶子的声音,他们说这叫塑料,我问价格如何,能不能买一个,他们直接送给我了一些,说塑料瓶非常便宜,通常是买水附赠的,而且说住进来本就是叨扰,并给了我一些金钱,虽然我不在乎这些,但有了金钱总归生活更方便,于是便收下了。三十多年来我极少下山,上一次是十年前娶妻的时候,看着“塑料瓶”上花花绿绿的一圈贴纸,我感觉特别新奇。
有机会的话下山看一看吧。
3月9日,雨
这几天我又沉浸在仙人的故事里了,小时候在祖先留下的记录上发现了遇到仙人的事情,祖父和父亲认为那只是想象,但我一直相信那是真的。我在市面上搜罗了各种各样的话本,最常见的是高天原各位神祇的故事,但我最喜欢的是另一个国度流传的那一种,帝王寻仙、炼丹长生、修炼得道的故事,因为祖先写的是:
碧空无云、日光晴好,偶瞥窗外,忽一飞剑从天而降,剑上二人,一男一女,皆天人之姿。二人驻足碧谭,片刻而归。
每当看到这一段话,我都无法说尽心中的向往。我想要成为仙人,而且我认为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家中代代流传的驱邪法术、这片土地的不凡之处,还有世间自古流传的种种传说,所有线索都表明仙人是存在的,而传承了法术的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我,是最有可能成为仙人的人。
还记得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我看见售卖的蔬菜,还以为那是杂草,因为在神社附近种出来的蔬菜至少是外面的三倍大。我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神社土地有神灵庇佑。他临终时告诉我,这片土地的神奇都是因为靠近“龙脉”的原因,我想龙脉不就相当于话本里“灵气”、“仙气”这类东西,于是从此坚定地踏上了修炼成仙的道路。
我无法做到像仙人一样三餐只喝露水,但至少可以不吃荤肉,每天打坐沟通天地灵气,坚持了十来年,祖传术法似乎有所长进,可也没有其它变化了,不吃饭还是会饿,也不能飞,还不能靠意念赶走老鼠蚊虫。妻子总说我魔怔了,说我应该多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认为她只是想让我堕落回一个凡夫俗子,因此一次也没有听她的。
对了,总感觉白天几乎见不到那两人,见到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主要是那个女孩,男人比较可怕不敢仔细看,他们是在做什么吗?
3月10日,晴
昨天雨下到半夜,今早放晴了,我打开窗,忽然在泥土上看见了人的脚印!痕迹很深,看样子站了很久,想到昨晚睡觉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我,简直毛骨悚然。那双脚印很大,是个成年男人的,一定是他!我装作打扫卫生去查看了那个男人的鞋子,果然在鞋底发现了淤泥。
天啊!我究竟让什么人住进了神社!我得找找有没有办法赶走他们。
如果妻子还在就好了,一个人也不至于这么害怕。
3月11日,雨
昨天我施展了一天驱邪术法也没有用,还差点闪了腰,奇怪,我这套术法不仅可以祛除邪祟,对普通人应该也有一定效果的啊,可他们完全不受影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不要在饭菜里下药?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中午那个男人过来帮我劈柴煮饭,但我觉得他是在示威。看他一斧头就可以把一根腰那么粗的木头砍得四分五裂,我不敢再做什么了。
3月12日,阴
昨晚又下雨了,夜晚我握着刀盯住窗外,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闪电的光亮下,我清清楚楚看见了窗纸上映出的人影。
神啊……保佑我平安无事吧……平生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妻子、女儿、卖货郎,以及以前所见的许许多多人一样,都只是普通人,面对危险、面对未知的时候如此无力,不因为我会一点术法而改变什么,不因我模仿仙人修炼了十多年而有什么不同。或许妻子说得对,我真的应该下山去看看了。
希望这两人快一点离开。
3月13日,晴
谢天谢地他们终于走了,走时女孩还背着那个大包裹,我已经不敢去好奇里面是什么了。怕他们半路吃的不够又回来,我忍痛把仓库里最好吃的土豆装了一大半给他们,希望他们一路顺风,不要再来。
之后,我想去接回妻子和女儿,现在才发现,一个人生活有多么不容易,我以前有多么固执和狂妄。
我也想下山多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雨了,十七对两个傀儡:虽然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但还是别淋到雨,去找树下屋檐下这些地方躲一躲吧。
于是一个傀儡找了一棵大树,这棵树正好位于神官窗外。
第九十五章
他一路成长得飞快。
从下山到回到江户的时间, 每一天都可以看见他的变化,十七已经渐渐抱不动,后来由胧来接手, 最后是他自己走路。眼见着他成长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赶上她的身高了。
但她一直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一个“他”。
有好多次,十七对着尚还在襁褓中的他自言自语时, 都无意间把他看作虚, 喊成虚, 但是虚说这不是他。
十七无法把他当成虚, 也无法不把他当成虚。
胧一直称呼他为“老师”。不是“虚大人”,而是“老师”。尽管没有加上松阳的名字,但十七已经知道了他的偏向。
说起来如果不是她和虚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她一定要去好好笑一笑虚的不得人心, 但是现在见到他不抱着他痛哭一场都算坚强了。
正因为虚就在她的血液里,就在她的精神里,她才能更深地感受到,如果不是因为没有选择, 如果不是无尽痛苦下错乱的欲望,没有谁愿意就这样死去。
所以, 尽管这个孩子不完全是他, 尽管他同样也有着不死的命运, 她也希望他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
她希望他能幸福。
十七百分百相信那几个家伙一定都期待他是松阳, 为了避免他们无意识的期望把这个孩子往这个方向塑造, 所以十七积极地争取了抚养权。
离开神社后, 胧本来想迅速回去。“鬼兵队那边有消息了。”他是这样说的。
十七问:“晋助得手了?天道众死了?”
“差不多, 具体情况不清楚, 但是他成功了。”
“唔……所以说, 压迫你的讨厌领导没有了,德川定定又以为你重伤,不会给你派任务。”十七用手托着下颌斜眼看着胧。德川定定是幕府现任将军,如果不是幕府已经成为天人的傀儡政府,定定应当是胧唯一的主家。
胧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这家伙又有鬼主意了。
“你知道的,之前转移过来的时候花光了能量。”
“所以?”
“所以我们只能走回去了,正好在路上养孩子。”
胧有些不赞同,“到城镇以后有奈落接应。”
“松阳以前不希望你在奈落成长,你希望他在那里长大吗?”十七问道。
胧沉默,他无法反驳。
“你希望他在恐怖组织长大吗?比如某某兵队?”十七继续问道,她毫无愧疚地想道,从民众的角度和权力正当性的角度来看,会袭击幕府和引起社会骚乱的武装团体不就是恐怖组织。反正她也没有几年时间了,为了抚养权出一些阴招不是很正常嘛。
反正后面时间全是他们的,她急这一时。
于是十七就这样说服胧,把回程的时间延长好多倍,然后又一次开始了养成之旅……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是最后一次养成了吧——她不自信地自言自语。
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当他还是婴儿状态,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十七和胧一直在猜测会是什么颜色,这个时候已经是胧负责在赶路的时候抱着他了,而且显得姿势正确。
当十七问起时,胧看似没有表情实则十分气人地说:“当初虚大人就是这样抱你的。”
十七当即恼羞成怒,差点暴走,看着胧加速跑走的背影,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年村塾最乖最听话的孩子竟然会噎人了!但是最可气的是此时她除了骂“混账东西”以外竟然也不能像当年那样用武力制服他,只能在后面跳脚。
所以现在自己只剩下了出众的智慧了吗?十七悲伤地想了一路。
不过在他第一次睁眼的时候身边只有十七,这让她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那时还没有下山,胧四处寻找晚餐的肉类去了,十七在火堆里烤土豆。经过几天的喂养两人发现,他好像什么都吃,什么都能吃,吃什么都没问题,似乎不吃也没关系。他们当然不会不给他吃东西,只是他的这个特性大大方便了一时搞不到奶粉的两人,因而也没有着急着寻找城镇。
十七看着襁褓中的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摸了摸他头顶柔软的浅色短发,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往事,最后渐渐变成安静地凝视着他的脸。就在这时,火焰哔啵一声,十七一惊,忽然看见他睁开了深红色的眼睛,就这样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