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棕灰色的影子从身旁掠过。
“【愚人】!!”
【愚人】率先抵抗不住那股拉力,从星塔上掉了下来,直直地飞向【工匠】消失的那个地方。
安德留斯的冰雪在空中绽放出一蓬又一蓬美丽的霜花,奋起直追,可是那股拉力实在是太巨大了,安德留斯的冰雪竟然追不上【愚人】。空中只闪过两道残影,一道雪白,一道棕灰。
“别碰黑水!用那【狂想】的力量!不要在乎代价了,快——”芙洛丝说话从来没说得这么快过。
【愚人】苍白的脸庞在地表上的黑水一闪,彻底没入大地之下。
芙洛丝的心脏又是猛烈地跳了一下。她感到眩晕……头晕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
“【愚人】……死了?”
就这么死了?她明明感受到,空气里有专属于【愚人】的能量波动,他的【狂想】应该是开着的,他明明想活下来,为什么还是死了?他想得太慢、太无力?还是说【狂想】也无法撼动死亡的力量?
芙洛丝的腰被一点点拉了起来,拉得更高了。她知道,被拽到地下去只是早晚的事。她在乎的人,她认识的人,说不定全都死了,人类说不定也死了,黑水蔓延的世界,只剩她和安德留斯还在苟延残喘。
死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大地上无数的生灵。黑水会顺着地势流淌开来,填满地面上的低谷、盆地,还会随着河流哗哗向前,汇入大海,污染整个世界。
“【工匠】、克莱夫特、疯子!!连自己的朋友都杀,连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爱他的人都杀!死吧,一起死吧!遵从'她'的意志,我们全去死好啦!没有人能抵抗,全都去死算了!!让'她'看笑话吧!!笑吧!!
“哈、哈哈——一起去死好了!!”
“还有一种力量能与死亡抗衡,”安德留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恍惚而空灵,“新生。”
新生?
何人的新生?
呲啦一声,冰块终于断裂,机械臂将芙洛丝和安德留斯也拉了下来!
“啊!!”芙洛丝发出一声惨叫,迅速向地心坠去。
他们要跟着【工匠】一起去死了。
【工匠】呢?
土块、沙石,剧烈地摩擦着身体,仿佛有一只残忍的大手,将他当块抹布似地攥来攥去。他的骨骼格格作响,被地压挤得变了形,脏器、体.液从身体的每一个孔窍里喷涌而出,像是知道这具身体将糟大难,急着为自己谋划一条逃生之路。
“老师,谨以此祝贺……你的新生……我将星塔……力量……还给你……”
在那之后,你会来救我的吧?
【愚人】稍后一些通过了【工匠】先行的路径,同样难以承受的痛楚挤压着他,他已经无法想象。
饥饿将他的头脑搅得乱七八糟,每次呼吸,他都能感觉身体里的那股邪恶在膨胀。它目中无人,自私自利,无休止地变大、变沉,将他的身体压迫得好难受。
意识开始涣散,最后的最后,他想:
死亡,真的好可怕啊,克莱夫特。
“可恶……我可不想死啊……”芙洛丝的手指紧紧攀着地面,冻伤了的十指在地上扣出了十个血痕,她用牙齿咬着地缝的边缘,紧紧咬着,奋力往外爬。一公分、哪怕爬出一公分的距离也好。她没长好的牙齿渗出血丝,牙根一阵阵钻心的疼,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爬呀,别被吸下去。爬呀!
腰身下传来的吸力简直像个黑洞,要不是还能感觉到这股吸力,芙洛丝都以为自己的下半身废了。
【工匠】真是给他们准备了个大惊喜。
安德留斯,你帮他捏造过身体,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没读他的心吧?你难道不知道他要用星塔做这么疯狂的事吗?眼泪滴在地上,芙洛丝从一滴泪的倒影中看到——
安德留斯的冰雪卷住了她的手臂。
在他们一起被扯下来的时候,安德留斯急忙发出了一道道的冰雪绳索,将自己半边身体绑在了星塔上,这才吊在空中,没有立刻被吸到地底去,也有了支援芙洛丝的能力。
芙洛丝用力将自己往上拔,又踢又蹬,想将机械臂从自己的身上弄下来。
忽然,腰身一轻。
是……机械臂甩脱了?还是【工匠】被吸入大地后,放出机械臂的装置从他身上掉了出来?
不可能啊。芙洛丝又惊又惧,脸上还留着黑水漫过时的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是的,她掉下来的时候,恰好不小心掉到了一大滩黑水中。
“不,是新生的力量。”安德留斯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要命。
他的视线望向星塔。
轰隆隆——只听一阵恐怖的巨响,星塔倒了。
星塔,倒了!
芙洛丝看见无数珍珠色的砖块,有大有小,伴着一股幽蓝色的光芒,炸裂开来!
那光芒没有消散,反而冲天而起,成为一道顶天立地的光柱。芙洛丝能感受到,光柱里蕴含着一种纯粹而古老的力量。
同一时刻。在她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大地上的十二座星塔,纷纷坍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六塔处于白昼,六塔处于黑夜。星塔之内储存的能量,便化作六道象征太阳的赤金色光柱,六道象征月亮的幽蓝色光柱,巍峨矗立在大地之上。
十二座星塔的力量,死的力量,【工匠】、【愚人】的力量,或许还有丧生在这场变故中的其他的【身份者】……如此多的力量,汇聚一处——
象征世界的那一位,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35章
我自思想中诞生, 我自语言中诞生。
我遍历世间,寻找一百八十七种人类的形象,三十二种异族的形象, 重塑力量来源。
我是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恋人。
死亡的阴影无法染指我, 我的力量无法撼动我。
自诞生之刻起, 我就是不朽的神明, 我手握种种神奇, 仍在等待, 作为“脑”的【愚人】的回归——
地上的黑水不知道为什么,全都从地缝里滑了进去,芙洛丝曾经见过这样的一幕,那是作为【山神】的安德留斯停止自杀后发生的事。
空气里弥漫着神圣庄严的气氛,仿佛有一支乐队在无声地奏歌。黑夜更浓,月亮更亮。一切的事物都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但你知道他们在变化。你能感觉一切的事物都睁开了眼睛,有了自己的神智,正在产生情绪……唯有新生能阻止世界的死亡,能阻止这么大范围死亡的,只有一位。
芙洛丝抬头。
两个金色的灵魂携手飞向天际, 正是【工匠】和【愚人】。他们的发丝在细细的微风中飘动,幽暗的夜空因他们而散发出黄金一样的光芒。
【愚人】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芙洛丝一眼。那眼神无比悲伤,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愚人】死了,【工匠】也死了。死亡意味着能力的收回。 【身份者】的能力发挥都有限制,唯有最接近造物主的【愚人】,无穷、无限制,要是被“她”获得了那样的一份力量……
【工匠】拉着【愚人】的手臂,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看样子是要他快走,【愚人】还是看着芙洛丝,这时,他的灵魂无声炸裂开来,变成了金色的碎片,随后又炸裂成点点金光。
什么情况? 【工匠】似乎也呆住了,他张大嘴巴,然而,无法抵抗天空的呼唤,踉踉跄跄地飞了起来,越升越远。金光还在空中闪烁,【愚人】的样子隐约还在,那悲伤的眼神永远刻在芙洛丝心中,只是金光越来越模糊、分散,如烟火一样,彻底消失在天际……
为什么没有和【工匠】一起离去,为什么在空中变成了烟花?
“安德留斯!你看到了吗……”
安德留斯依然很冷静,“那是他最后的【狂想】。”
他看向虚空,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他甩着手,用一种嘲弄的语调说:“有点可惜呢,等了这么久,脑被【愚人】弄坏了。”
安德留斯在和谁说话?
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你好像很了解我啊。”言语之间压抑着怒气。
芙洛丝瞳孔骤缩。 “她”来了。
“这不是你赐予我的能力吗?”安德留斯从从容容,甚至偏了下头,“怎么,你认为我读取不了你的心?”
那声音冷冷地说:“你做不到。”
芙洛丝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是为了收回所有【身份】的力量,才会指使他们互相残杀,【愚人】也因“她”而死。她顺着安德留斯看的那个方向,以为会看到一个光辉无比的形象,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在哪儿?
芙洛丝爬了出来,拔出【愚人】的剑。
安德留斯悠然道:“我从你的心里读到,你得到了【愚人】的力量,却一点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