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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科幻异能 > 明日祝词 > 第161章
  她还在往上。
  石梯小段小段地崩碎,好在高层外侧都有几架垂直检修爬梯,秘书长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猛地扑住旁边的爬梯,螺丝细碎地哐当作响,墙体也承受不住般微微震颤。
  正当她往上爬了四格,突然有所感知地一偏头,一梭子弹直冲她方才的后脑位置,碎石噼里啪啦溅了她满脸。
  下方几处变形的门窗内勾出几个轮廓,秘书长喘了口气,在火焰下看清了他们的衣服颜色。
  这种蓝……是造福队!
  很快,造福队员就翻出门窗,紧跟着攀爬上外部的梯子。秘书长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她深知造福队通常是以督战身份参与战事的,轮到他们上场,已经离阶段性休整不远了。
  只要撑过……
  又是一串子弹噼啪打过,这一次明显出自几把不同的枪,她进退余地有限,腰腿部分不免中弹。以这种情形恐怕没办法在下一轮打击前脱离有效射程,秘书长果断放弃爬梯,蓄力一扑,撞进旁边的摇摇欲坠的石梯上。
  没等她匍匐出一圈,造福队打头的两人也相继爬到旋转石梯上,双方见面,兜头就是一阵对射,可惜武器均使用过度膛线过热,打出了一个势均力敌。
  阿诺此时已走到上一圈,无意地看了一眼下方火光四射的交火。
  反倒是秘书长率先看清了她,下意识用肩背挡住枪口指向她的方向,挣扎着以体格强袭造福队员,徒手掰开着两根枪管,声音因使劲变得断续:“快走!他们下面至少还有三个队!”
  阿诺踏出去的脚落在半空,轻轻啧了一声。
  僵持之际,秘书长的背后传出脚步,造福队援军已经爬到了,举枪要射,忽然一个影子从天而降,单手压下他的枪。突如其来且意料之外的重压让他整个人都往前一扑,未等他稳住重心,头部狠狠挨了一记踢脚,双手一空,枪也被夺走。
  阿诺调转枪头,架在自己手臂上,抵着援军头骨连射。
  然后她掉头,将长枪管压在秘书长坚实的肩上,扣动扳机,火药颗粒在秘书长耳背上灼出黑痕,前方两处血花炸开。
  秘书长耳膜被震得嗡鸣,随后枪滑脱,阿诺甩了几下手,刚要去捡,但她苦战已久,力气不支,抬脚时不慎磕到台阶,竟然膝盖一麻,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她索性不起来,在地上架枪对下方爬上来的造福队一通扫射,直至子弹告罄。
  就在阿诺打算站起来时,余光瞥见一颗手雷落入自己后方,本以为秘书长定能及时踢开,却没想到她腿脚还有几处枪伤,一时间背后爆炸惊天,石梯连带墙面大片垮塌。阿诺回头一看,崩碎的半截石梯已经支撑不住秘书长的重量,她快速地向下滑落,最终只有一双手死死抠住石头上的裂孔。
  阿诺缓缓站起来,走近崩塌的边缘,两张满是伤痕的脸对视,接着阿诺目光向下,看清了她的情形。
  伤口透胸而过,一半内脏都绞入铁片,看一眼就知道不用救了,淋漓的血浸满靴底,精神也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不可辨认的模样。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十个手指头依旧尖利地抠住白塔,在注定走向死亡之时,爆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阿诺忽然向她伸出手:“成为我们。”
  “我不想。”
  沉默。
  “好吧。”
  下方是高空与烈火,皆是人类惧怕的死神,哨兵超常的体感令她面孔狰狞,嘴里血沫顺着下巴滑落,而她拼尽全力在这短暂的无间挣扎,就像她在七四年后挣扎的十几个春秋。
  还要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还要坚持……
  七四整肃,十年洗脑,一朝反叛,都在这无可比拟的濒死痛苦中化作困兽的嘶吼,青筋一根根暴出,她不向“铁”屈服哪怕一瞬。
  作为人类……
  阿诺闭了闭眼,弯腰捡起脚边的枪,拉栓,凝视她的眼睛,双手牢牢把稳,猛地扣下扳机。火舌喷吐,精准穿透她的眼眶,攒射入脑。
  那双瞳孔顷刻涣散,晕花了人影,直勾勾地望着上空。手指失力,她在火光潋滟中急速向下,风鼓起她的衣袍,没入一朵花里。
  她坠落了。
  终于。
  裂缝蔓延至脚下,石块分崩离析,阿诺连续往后退四五步,忽然抬头,神色一瞬间放松,她缓缓展开双臂,安静淋在这一片雨雾中。
  白塔下方的火焰深处似乎有一个黑影,阿诺脊背紧贴湿透的粗糙墙面,默数一段时间后,她猛地跃下碎裂的高处,她的上与下,是灼热的烈风与冰冷的雨滴交织对抗。
  正当她要没入耀眼的焰海里,黑影的魔神跃出滚火,四肢牢牢抓握在石壁上,精准地探头一甩,阿诺倒悬着被叼住,惯性让她在空中晃了三两下,随即朝狗的脖子扑了上去。
  “你终于来了!”
  狂风逆音,狗没有回话,阿诺将自己的腰带与项圈固定,俯卧在狗僵冷的表皮上,由他将自己带出尸山火海。
  黎明逼近,狗连续冲破三处封锁,在雨中疾行至一处坡地,阿诺将将恢复了些精神,立起上身:“去找爸爸吧。”
  狗疑惑地提及原计划:“不是直接去第二区意志楼吗?”
  阿诺指向燃烧的白塔:“你来晚了,秘书长与我汇合后,死在了那里。”
  狗不言不语,返身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那别无选择了。”
  与从小接受体能训练的哨兵不同,向导只需要定期提供向导素,因此大多身体虚弱,这也导致一二梯队行进一段时间必然会稍作休息。
  追上哨向的时间不到一天。
  见她浑身血污,前哨聚拢过来,却又不敢离太近,瞧她身前身后空无一人,不禁发问:“秘书长呢?”
  “她去救你了,你们没碰到吗?”
  “她落在后面了吗?什么时候到?”
  “怎么成这样了……火力很猛?秘书长也受伤了吗?情况怎么样?”
  “说话啊。”
  阿诺环顾四周,她与这些哨向相安无事了几个月,大约是身体力行展现出了“无害”,又对卡梅朗政权战线一致,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兵戎相向。
  得到消息的哨向陆续过来,越聚越多,窃窃私语,阿诺又往前走了几步,人墙一瞬间就密实了,浮现在阿诺眼前的又是那些收集来的小花,干枯脆弱得一碰就凋零。
  “我杀了。”
  寂静的人群中,突兀传来一声机械铿锵,阿诺半端着枪,枪口虽向下,却没拉保险栓。
  仅仅一息过后,零星的上膛声此起彼伏,杀机一触即发。
  如果渲染出一个相互交托的故事,丧尸与人类未免不可和洽相处?这可能会是理想者们希望的那样,但正如秘书长的不想,阿诺:“我也不想。”
  于是——
  “我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人类永远相信“其心必异”。
  这支队伍里不乏年轻人,在他们有限的人生里,很可能并未真切接触到前主席,“明摩西”对于他们来说是虚无的精神符号,他们相信跟着主席能有明天,很大一部分是建立于与秘书长朝夕相处的信任之上。
  阿诺太清楚这个猜忌链了。
  ——秘书长是为了带回第七子才折返的,她没回来,与第七子必有关联。
  而第七子是主席的向导。
  无论是主席的袒护还是第七子直接失踪,都会让他们的心理防线在猜疑不安中逐渐崩溃,就像那些摆放在墙角的花儿,它们活着,却一直都衰弱得不堪一击。
  不等外部高压,这个流亡小队就会自己分崩离析。
  而阻隔这种情况,只需要一个表态。
  一个定论。
  阿诺身上蒙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披,她说出“定论”后就没再说一句话。
  不多时,哨兵后方传出一小阵交谈,应该是明摩西过来了,路上一定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接着,人群中间分开一条道路。
  “阿诺,你跟我来。”
  阿诺仍没放松扣枪的双手,她是倒退着离开的,视线一直聚焦于哨兵们,仿佛仍然提防着人类背后放冷枪,直至没入树林的灌木丛。
  而等草木完全遮挡身形,阿诺顿时放松了双臂,枪一下子摔在跟前,她转头看向明摩西,他肘部依稀有血迹,看来一二梯队突破封锁区也不容易。
  时间紧迫,阿诺率先开口:“你一直让我自己找铁纪元的谜底,就连讲睡前故事也经过深思熟虑,实际这些情报一字不漏都是为我准备的。你对我的信息封锁,只是延后我整合它们的时间。”
  她站立在晃动的树影下,轻声说:“你也在等着这一天到来吧。”
  明摩西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的方向。
  “爸爸,人类灭亡在所难免。你也知道,卡梅朗对无人区进行灭绝式打击后,剩余储备已不能支撑他再一次清扫,现在唯一的出路是横跨罗兰、翻出多摩亚墙。但向导难以负荷急行军,哨兵失去了白噪音室与向导素的庇护,也会一个一个死的。”阿诺说得很慢,“我试图把你拉出这种境地,让你不要做那个结束命运的人……你只让我看到我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