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蓄满泪水的眼中含着委屈与愤怒,他立时明白,她知晓了自己与君澜的关系。
也是,昨夜境况,他哪里顾得上遮掩。
两人相对而立,默默无言。
未想,还是崔窕先开了口,“他得救了吗?”
年舒一时不明她说的什么,后又极快反应她在询问君澜的生死,心瞬间柔软下来,“嗯,大夫说伤口虽深,不过好在没伤到要害。”
崔窕咬唇小声道:“那就好。”
年舒关心道:“在此处等了很久?”
她别过头去,不想他看见脸上忽而滚落的泪水。她恨自己的无能,仅仅因他一句简单的关心,已不忍去苛责他的欺瞒。
见她哭得伤心,年舒叹口气,吩咐秋霜准备些热水与茶点送到她院中,“你先休息,之后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
回房泡过温水浴,崔窕觉得僵麻了一夜的身子活泛了过来,整理妆容后才与年舒相见。他看她脸色好转,才说道:“任何时候不能为别人作践身子,不值得。”
她不应他的话,半晌才带着不甘道:“是他吗?你心中那个人。”
明明与他相对而坐,近在咫尺,崔窕却觉得他遥远地不可亲近。
面前茶盏里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年舒的面容,许是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她才有勇气问出此话,以证心中疑惑。
“是。”说起君澜,年舒的声音不觉轻软起来,唇齿间带着不自知的眷恋与珍重。
“隐舟怎么会在此处?他和你是何关系?“
“他在沈家长大,本名姓宋,名君澜,是我三姐姐的儿子。”
崔窕震惊不已,年舒又道,“姐姐并非父亲的亲生女儿,是他听信相士之言,从远支抱来为沈家挡煞的女孩。”
“即便没有血缘之亲,这样的情感怎能为旁人所接受?”
年舒苦笑,“我何尝不知,但情之所钟,深入骨髓,又岂是世俗常理可判。”
他挣扎过,放弃过,也曾自责后悔为何不能将情谊藏于心中,还带着他一同沉沦,“我与他相识数载,分离甚多,隔着生死,仇怨,如今我们早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说到此,他面带愧色,“只是,我不该应下与你的婚事。”
指责的话到嘴边,崔窕又说不出口,当初他一再拒绝,是她求了父亲,求了皇帝,逼他认下这门亲事,是她毫无顾忌一头栽了进去,此时又岂能全部怪罪他。
“崔小姐,现在你已知缘由,沈年舒此生唯他一人,绝不会和他人成婚。”
崔窕听他这般说,只觉心痛难抑,“从始至终,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她的沮丧痛苦让年舒愧疚难安,忽而想起多年前他亦曾辜负过的一个女子,崔窕不能重蹈覆辙。
“此间事毕,我会送你回崔家,亲自向崔相告罪。我们的婚事当日势在必行,推却不得,为了君澜与沈家,我不得不设计由你来退婚。所以,我欠你一个真正的解释和道歉。”
“可我无需你的歉意,只想你看看我的心。安庆宫中庆幸有你,我才能脱险。十年来,我无一日不想着如何来到你的身边,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但终究是迟了一步。”
那年,夕阳余光中,他寂寥落寞,疏离孤独的身影,似是要融进身后的宫墙红瓦,他与慌乱害怕的她四目相望。
本以为他救了自己便不再理会,可他却微笑着向她走来,牵着她的手一路护送她回去。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让她想一直牵着他走下去。
可她却不知,在她未曾参与的过往里,他早已爱上了别人。
那样浓烈,炽热,让她说不出半分责怪的话,只满心遗憾他爱上的人不是自己。
“大人”,院子里传来明月的声音,打破了他和崔窕之间的沉默,“先生醒了!”
年舒脸上惊喜划过,他对崔窕道:“你先养好病,我会吩咐人好好照料你。”
他要离开,大概是最后一次与他这样亲近,崔窕心中不舍,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愿惹他烦忧,于是轻声道:“大人去吧,不必记挂我。”
年舒欲言又止,只能长叹一口气,转身而去。
第103章 无信
房中,君澜自昏迷中悠悠醒转,映入眼前的是焉知的脸。
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君澜欲安慰他自己伤得并不严重,未料他却先哭道:“先生怎可为我牺牲性命,若你有事,这辈子我岂能心安?”
君澜声音嘶哑,缓慢而道:“昨夜情势,我不能眼看你受伤不顾。”
焉知低声道:“我的生死本无人在意,若真死了,与父亲母亲团聚亦是好事。”
不想他竟心灰至此,君澜握住他的手道:“这是傻话了,怎会无人在意你,且不说我在意,便是你四伯也是真心疼爱你。若不是想你日后掌管沈家不留后患,他又何需费这般周折。当然,还有你祖父,他若非为你,也坚持不到今日作证。焉知,这世上并非只有欺骗,背叛和伤害,你不可因一时失意,看轻自己,忽视真正爱你疼你之人。”
焉知听他这般说,心中不觉好受些许,他试探着问他,“先生是疼爱我的人?”
君澜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自然是。”
焉知沉吟片刻后方道:“先生教.欲.言.又.止.我制砚可好?”
君澜道:“你若不嫌弃,当然可以。”
焉知欣喜唤道:“师傅。”
君澜亦感欣慰,焉知的确有制砚的天分,若能加以提点指导,将来成就不在他之下。他这样做,也算还了沈年曦当日护他之情,弥补心中些许愧疚。
想起昨夜的事,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年舒,焉知问他道:“师傅是在找四伯?”
君澜脸带赧意,昨夜事发突然,观之年舒对他的态度,堂中人或多或少亦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焉知道:“四伯守了您一夜,方才衙门有人来报说白氏在狱中自尽,他才离去,我去瞧瞧他回来没有。”
焉知出去不到片刻,年舒已与他一同进来。
瞧着他的身影,君澜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年舒却疾步过来扶住他道:“这是要做什么,还让我担心不成。”
君澜道:“对不起。”
年舒叹道:“可真是想要了我的命才好。”
君澜低头不语,焉知从旁道:“昨夜师傅流了好多血,可把四伯同我吓坏了。”
年舒看着他担心道:“伤口还疼吗?”
君澜道:“一点点而已,并不碍事。”
焉知见他二人似有话要说,不由道:“我去瞧瞧药煎好没有,再命人送些软烂的吃食来。”
说罢,他掩门而去。
屋中只剩他二人,君澜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垂头,年舒见他这般,哪里还舍得生他的气。其实,他最恼恨的还是自己不能保护他,让他一次次身陷险境。此刻在他身边,年舒觉得累极了,不知他们还要经历什么才能换得安稳。
坐在床头,与君澜并头而靠,他道,“还好你没事,我差点又失去你。”
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君澜道,“之遥,都过去了。我好好地在你面前。”
十指相扣,年舒闭上眼睛道:“我们不回天京,好吗?等家中事务处理好后,我们逃进深山老林去,再不见人。”
君澜听出他语中倦意,想他这些年的经历,心疼不已。勉力撑起身体,转头看向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知何时,已染尘霜。轻轻抚摸他鬓间的银丝,眼角的细纹,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唇。
年舒细细感受他的亲吻,不觉间情动起来,呼吸辗转,已是失了神志。
良久,他推开他道:“不可再伤着了。”
君澜红着脸赌气道:“我偏要。”
年舒失笑道:“孩子气。”
君澜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沈之遥,你记住,宋君澜心悦于你。”
珍而重之的告白,他第一次宣之于口,年舒见他郑重,将他手握于胸口贴在心上,“永志不忘。”
君澜笑了,卧在他怀中,“你何时何地都不可离开我。”
年舒轻弹他的鼻头,“这话该你对我说,看你还敢不敢干出这样不要性命的事。”
君澜自觉理亏,“一时情急而已。”
年舒抚着他的头发,“我倒不怕你忘了,反正你我一条性命,你若再敢不顾生死,莽撞行事,我必十倍相还。”
君澜心中一紧,连忙摇头道:“再不敢了。”
想起一事,他又问道:“白氏自尽了?”
年舒叹道,“这个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竟用腰带绑在窗栏将自己活活勒死。”
君澜道:“她死了,事情倒不好办了。”
年舒颔首道:“的确,她一死,自不好追究沈年尧,恐怕会给焉知留下祸患。”
君澜思索片刻:“何不从沈娴下手,许她活命的机会,或可招出沈年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