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检查下来,确实只是尿路感染,只是肾脏也受到了波及,医生考虑她的身体情况,担心出现急性肾衰,出于谨慎起见,把她收入医院进行三天的院内治疗。
等到在病房内安置好,天已经大亮了。院内有专业的护士和护工各司其职,并不需要家属陪护,顾晚霖看着沈清逸眼下的惫色,急着催她回去休息,“早点回去补一觉,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有什么事我会发消息给你的,今天就不要再过来探视了,听话,嗯?”
一夜无眠,再加之持续不断的发热,顾晚霖在目送沈清逸离开之后,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交代了前来照顾她吃饭的护工说自己不饿,只想好好睡一觉,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
顾晚霖只觉得自己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完全丧失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她甚至想不起来入睡前发生了什么。
吱扭一声,门被拧开了。一个身影轻轻地走到她的床边坐下,手掌抚上了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顾晚霖闻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又温暖的味道,是妈妈。
见她醒了,妈妈拧开床头夜灯,暖黄的灯光映出她一脸的担心,“怎么还发烧啊?霖霖,睡得好吗?”
顾晚霖环视四周,陈设她再熟悉不过了,原来自己就躺在家中的卧室里。只是她的心底暗暗感到一丝异样,明明受伤回国之后每天都被困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怎么有一种许久未回家的感觉。
妈妈也是。受伤之后妈妈就辞职每天在家里陪自己,从早到晚一直都见的,为什么也觉得好久没见了呢。
她蓦得眼睛一热,喉咙哽咽起来,用额头在妈妈温热干燥的掌心蹭了蹭,“妈妈,我难受。”
没想到妈妈比她先掉了眼泪。
顾晚霖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妈妈是个不怎么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对自己一向严厉,说话做事都说一不二,无论自己带回家什么样的成绩,最好也不过是淡淡地表扬几句。她曾见过朋友和她们的妈妈亲昵的样子,总是在心底暗暗羡慕。
她也从来没见妈妈哭过,直到自己受伤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妈妈的眼泪很多。
车祸发生之后,爸妈赶来她身边的时候,自己的腿已经被截去一段时间了,那时她只能绝对卧床,一直没能亲眼看看伤口是副什么惨不忍睹的模样,不过从每天换下的绷带纱布她也大概猜得到。
妈妈刚落地就直奔医院,连行李都还没放下,就看到了护士给她的右腿换药。
顾晚霖躺在床上,颈椎被完全固定了起来,视角有限,只能用余光瞥到妈妈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转过身去,还没发出的悲鸣戛然而止,背影止不住地簌簌颤抖。
再转过身,来到她床前抚摸她的额头,泪水从遍布疲惫血丝的眼眸中滑落,还要对着她挤出一丝微笑,“霖霖,妈妈来晚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苦了这么久。疼吗?”
她那时候很想伸手去抱抱妈妈,可她甚至都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在哪,她也想安慰妈妈别怕,腿那边不痛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颈椎虽然痛得她日日夜夜只能靠止痛药短暂睡上一会儿,但这可以暂且不提,
可是脖子上的气切口还连着呼吸机,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可以说了。
她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儿力气,继续用额头蹭着妈妈的手,“没事的妈妈。我刚刚是想你了,想和你撒撒娇。我没有哪里难受,你不要担心。”
妈妈附身亲吻她的额头,“傻孩子,妈妈每天都在家里陪你,怎么睡个午觉还想妈妈。”
顾晚霖的心猛得一沉,像是从云端直直坠入冰湖。
妈妈每天都在家里陪自己,怎么会觉得好久没见她了呢。
眼前画面模糊了一瞬,她再睁眼,自己依旧还在家中房间里。
只是爸爸妈妈这次都站在房间门口,爸爸看上去还很不好意思,妈妈冲她挥挥手,“霖霖,爸爸妈妈赶时间,必须得出门了,中午想吃什么?回来做给你。”
不,别去。顾晚霖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体纹丝不动。
画面再一转,爸爸妈妈还站在不远处,样子看起来都年轻了不少,她认出来了,这是自己孩童时期对爸爸妈妈最早的记忆,那时她还在蹒跚学步。
他们和煦地冲自己笑着,眼神中满是鼓励,伸出双手招呼她快过来,“霖霖,过来呀,像刚刚那样自己走到爸爸妈妈这边,好不好?”
顾晚霖急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迈开腿,却像是从来都不知道如何走路一样,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爸妈妈看起来有点失望,“爸爸妈妈很快就得走了,霖霖,你再试一试,再试一试好不好?”
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淡,顾晚霖一急,迈开腿的瞬间就迎面跌倒在了地上,她来不及管额头处传来的疼痛,不管不顾地就想拖拽着自己的下半身往父母消失的地方爬去。
太慢了。
自己的动作太慢了。
她再抬头,房间门口已经没了爸爸妈妈的踪影。
顾晚霖失了所有力气,跌回地板上,紧贴着地面的脸颊被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浸湿,“爸爸妈妈,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
沈清逸总结出了一条规律,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听顾晚霖的话就对了。
经过一夜波折,她着实也累了,回了和顾晚霖的小家倒头就睡,醒来才觉得饿。
她给自己做饭的时候不免又想着顾晚霖。
顾晚霖到现在都没发任何消息过来,说不定也正睡着。这边的医院她没什么不放心的,护士和护工都是专业的,只是她担心顾晚霖又不好好吃饭,本来就病着没什么胃口,医院里的白人饭多是冷餐,想必顾晚霖也吃不舒服。
虽然顾晚霖让她白天不必再去探视,但她醒了也是醒了,无事可做,于是简单做了些清淡好落胃的饮食拎着去了医院。
顾晚霖果然还睡着,她已经被换上了住院要穿的、方便护理的长袍。床边挂着的引流袋虽然呈现粉色,但也比半夜时那一包吓人的血红色看起来好多了。
护士进来检查顾晚霖的身体指征,护工一起来给她翻身,换纸尿裤。看到家属在场,便先把沈清逸带出去介绍情况。
顾晚霖人还睡着,哪想到先被护工告了一状不好好吃饭。护士跟着也解释了一番目前的护理方案,因为采用了静脉注射抗生素治疗感染,有很大几率会伴随腹泻,经顾晚霖同意就给她采用了纸尿裤方便护理。
再回到病房里,顾晚霖已经被翻成了平躺。沈清逸拉过病房内的扶手椅,默不作声地陪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容颜,沈清逸在心里叹气。
顾晚霖自是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平时饮食上自律严苛到几乎让沈清逸不忍,只为精准维护生理机能秩序,以求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自己的尊严,减少“意外”发生,但每次遇到这种不可抗力,她总要低落好一阵子。
沈清逸伸手去试顾晚霖的额头,总算不似半夜那般灼热了。
顾晚霖锁紧眉头,低声呢喃了几句,沈清逸还以为她是醒了,凑上前去,“顾晚霖,你说什么?”
“妈妈,我难受。”
沈清逸便明白,这话也不是对自己说的。
顾晚霖的梦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她只能分辨出一些关键字:“…妈妈…没有哪里难受…不要担心…”
沈清逸陪顾晚霖去复健多了,和其他病人家属熟起来,总听其他家属抱怨难以全盘接受病人的情绪。
这是现实里不得不面对的不堪,曾经有位同是颈髓损伤的患者家属私下对沈清逸说,“我知道他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但一天到晚喊痛喊不舒服,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们全家都已经每天围着他转了,他叫一声,我们就得立即围过去,还能怎么样呢。”
沈清逸想,她其实倒宁愿顾晚霖平时多抱怨一些。
顾晚霖有充足的理由抱怨。可她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凡是自己能忍的,都默默忍受了,问也不多说,总是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就像现在,她明明是难受的,但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对着自己的父母,她也先习惯了安抚别人。
只是顾晚霖睡得越来越不安,胸口的起伏愈加急促。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逐渐有清泪浮现的眼角,心中犹豫,她在做什么梦,竟梦得这么伤心么,要不要把她唤醒起来吃点东西。
“…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沈清逸下了决心,俯身轻轻拍了拍顾晚霖的脸颊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囡囡,我来了,我在这里,别怕,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顾晚霖被唤醒时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压着座山似的,缓缓抬起眸子,先映入眼帘的是摆放在床边,她有生之年都无法再离开的轮椅。
她蹙了蹙眉,在半梦半醒的分界线上瞬间被拉回了现实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