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生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将手中的丸药投了进去,然后走过来递到了苏令徽手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口中的辣味,苏令徽惬意的咪了咪眼,感觉心情也好了一些。
“我相信你。”程宴生简短地说道。
“也支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变声期的嘶哑,但看向苏令徽的眼神依旧很是坦然和清澈。
“真好。”
“不枉我当了你这么多年的老大。”苏令徽满足的叹道,伸手拍了拍程宴生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程宴生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微微地笑了笑。
“令徽: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不要怪我再三向你提出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你一生的决定。
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当你走出那座高塔,你所面临的落差超乎你的想象。”
坐在台阶上的苏令徽捏了捏信纸,有些感动也有些无奈。
吴瑞琳姐姐每封信的开头似乎都在劝阻她。
所有知道她这个决定的人也都在帮她打着退堂鼓。
“就像对那时候的我一样。”
一道瘦高的身影走到了她的旁边,和她一起在小楼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的华国话说得很是流利,如果没看到那张高鼻梁蓝眼睛的脸,谁都会以为她是一个华国人。
“总不会比老师你更艰难的。”
“我只是去了另一座城市,而老师您却是来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苏令徽合上书信,抬头向着德兰修女微笑着说道。
德兰修女笑了笑,慈爱的摸了摸苏令徽的脑袋。
“老师,你离开家的时候,是不是很失望?”
“是很疲惫。”德兰修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她看起来有些古板严肃,但苏令徽却知道她的内心无比坚韧。
“刚开始是失望,但抗争到最后只剩下了疲惫。”
“四十年前,女生还不被允许读大学,而我是一位子爵的女儿。”德兰修女笑了笑。
“我从小就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样,我喜欢数学。”
“我的父亲还在时,我只能在家里找家庭教师自习,我学的好极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位学识更加深厚的老师过来。”
“可渐渐的再好的家庭教师也满足不了我的求知欲了,我渴望到大学里面去,去追逐最前沿的那些知识。”
德兰老师那双一贯明亮温和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的父亲很生气,在我刚开始想要学数学时,我的父亲认为我很可爱。”
“他认为这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可以让我乖乖地呆在家里。”
“直到他发现我是真的想一直学下去的时候,我就不再是那个可爱的乖女儿了。”
苏令徽抱着膝盖静静的听着老师的故事,不远处的豫省第一高级中学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德兰修女捐赠的那座小图书馆里有三五成群的学生来来去去。
这所高级中学里有一千六百余名学生,其中女生有三百余人,而这几乎已经是豫省男女混校中最高的男女比例了。
“总之,在我父亲去世后,在我付出了许多代价后,我终于凿通了那条通往大学的路。”
“当我兴致冲冲的到导师那里去的时候。”
“我听到他对其他人说读书能读到这个程度的女孩子一定是一个疯子。”
“当我在这所大学读了五年后,我的论文导师问我,我知道你很能干,大家都知道你很能干,但我们想知道,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吗?”
“那时候,为了能一直在大学继续读书,我几乎已经被家族除名,连父亲留给我的两万美元的遗产也已经整整花费了一半。”
“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即使我付出了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德兰修女很平和地说道。
苏令徽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半年后,我没有拿到学位证书,因为学校虽然允许女生入学,但不承认我们。”
“我的论文没有期刊肯发表。”
“直到我将署名改成了一个男性的名字。”
说到此处,德兰修女有些释然地笑了笑,三十年前,那团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燃烧成灰烬。
“所以我来了这里,至少这里可以让我的内心得到宁静。”在遥远的东方,在没有人了解她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回归到一种纯粹的快乐里。
看着苏令徽望向自己那双有些沉静的双眸。
德兰修女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她来到这里后,盖了一座小图书馆,每天下午五点钟关门。有一天,下了大雨,人都走光了,她举着烛台一层层书架巡查着。
却在最里面的那盏煤油灯下看见了站的笔直,认真看书的苏令徽,门外是狂风暴雨,屋内一片昏暗,她却恍然未觉,只是努力的挺直身体将书凑的离灯更近一点。
德兰修女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样闪着求知光芒的眼睛时,就知道也许有一天这个女孩也会发现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
“我们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她轻笑道。
“但千千万万个我们可以解决。”
“只要我们一直努力。”
“愚公可以移山,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挣破这陈腐的锁链。”
“成为任何一个我们想要成为的人。”
苏令徽却倔强地说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展开手中的信件,接着看了下去。
“令徽,如果你真的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我很乐意向你提供帮助。你可以在我的住处和我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做好准备后,再独立进行生活。”
“就像我刚刚跑出来时,她们帮助我的那样。”
吴瑞琳在下面附上了自己详细地址,之前她都是通过报社的邮件寄出的。
苏令徽仔细的记下了地址。
“药品、衣服、钱……”吴瑞琳所交代的东西,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齐了。
“老师,我该走了。”她无限留恋地扫视着眼前的校园,那些人来人往拥挤又热闹的道路,那熟悉的乡音,那座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宅子,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德兰修女叹息着看向了她,像是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坐上轮船的自己。
一九三六年的初春,一个平常的早晨,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听风居里的桃树却已经冒出了几支青绿色的嫩芽。
苏令徽早早就去和苏大老爷请安。
就要出去公务的苏大老爷笑的牙不见眼,看向她的目光热切又骄傲。
“你有福气,我有眼光。”
他这两天总是忍不住这样说道。
周家大少去世的消息已经小范围的流传开了,苏大老爷得意洋洋,连带着对苏令徽的看管都放松了许多,
毕竟在他看来,苏令徽的反抗已经越来越微弱,也没有人能再抗拒这样一步登天的好亲事。
苏令徽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看见越来越沉默的女儿转身就要离去,苏大老爷有些痛心地说道,心中有些责怪女儿的不理解。
听见这句话,苏令徽回头,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苏大老爷很久,最后笑了。
“爸爸,我知道的。”
知道你认为这样做确实是为了我好,也知道你不只是为了我好,更是为了你好。
可我不是一个随你摆弄的木偶,我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
“爸爸,今日我要去一趟东方书店,他们进了一批新书。”
又去书店,苏大老爷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头,不过看着乖巧漂亮的女儿,想到她再过不久便要嫁到遥远的春城去,他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说道。
“好,之后便要收收心了,安心备嫁了。”
“让家里人跟着你一起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好的,爸爸。”苏令徽没有像以往一样生气,而是笑的很安静,她淡淡的说道。
“阿春会跟着我的。”
见苏大老爷不出声了,她屈膝行了一礼。
“爸爸,我明天再来给您请安。”
在苏大老爷有些惊讶和开心的目光中,苏令徽转身向苏大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然而她能故作平静的面对着父亲,却在看见饭桌前笑的温柔的柳佩珊时,感觉到喉咙里梗塞地厉害,眼眶酸涩。
她侧过脸,努力地眨掉眼中的泪意,装作和平时一样,坐在了弟弟的旁边,安静的吃着早饭。
看着旁边那盏十几年如一日温着的补品时,苏令徽更是有些痛苦地垂下了脑袋。
“姐,下午放学回来一定要给我讲讲那道题。”
身旁的苏念明忽然抬起头,十三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不是给你请的有家庭教师?”柳佩珊收回了观察着女儿的目光,有些疑惑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