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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古代爱情 > 乱怀 > 第149章
  “朕是天子,朕即天命,朕所做,即为正道,尔等再不退,便是勾结叛逆,大逆不道,以同罪论处。”
  他说的很慢,带着一种绝对权力毋庸置疑的重量,重重压在周边凝滞的空气里。
  封天尧的脸色透白,声音颤然,气息却稳得可怕,“你说为君者,当心怀天下,泽披苍生,今日臣弟不问天下,也不问苍生,只问皇兄,心里可还有自己?那个说为君者,当心怀天下,泽披苍生的自己。”
  封天杰几不可察的晃了下,那时父皇尚未明旨,宫中流言纷纷,有人说他当为太子,也有人言他上不及诏王才干,下不及尧王受宠。
  而他小小一只,就那么不避讳的拽着他的衣袖,问他想不想当那个太子,做未来天雍的掌权者,像父皇一样威武。
  他自然是想的。
  没有人会不想像父皇一样。
  只是若父皇不允,他就也不会强求,凡事再做好些就是了。
  所以他便摸摸他的脑袋,坦荡道:“为君者,当心怀天下,泽披苍生,皇兄以父皇为镜,有朝一日,一定做的比父皇还要好。”
  “那皇兄记得,要给臣弟准备很多很多很多的扶提酥,父皇总是说尧儿吃的多,这两日都不叫人给我送了。”
  “好,只要尧儿喜欢。”
  封天杰好像被刺中了最痛的地方,眼里刚克制平静下来的情绪一瞬混乱到了极点。
  他双目赤红,理智几乎绷断,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片段排山倒海般涌来,一点点动摇着他的心脏,让那句“朕做到了”的辩驳如若千金,死死的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口腥甜的铁锈味。
  “清场。”他嘶声吐出两个字,闭了下眼,复又睁开,才道:“朕,要处理家事。”
  众人惊愕之余已开始心生恐惧,甚至不知此等国丑过后,大家还能否留有一命。
  毕竟不管真相如何,为乱者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起的,其中隐秘更不是他们能听得了的。
  赵开盛只看着军旗下的人,默默挥了下手。
  百姓都被驱离干净,只剩下了几方军队,就连大小官员也保命似的跑了,只剩下程夜雄,还有已被驱离到远方仍反抗的赏项知一众。
  “朕,有给过你们机会。”日头将他的影子狰狞的投在地上,“来人!”
  “诏王、顺王、清王。”封天杰顿了顿,压抑的接下去,“尧王。”
  “此四人勾结叛逆,阻拦法场,大逆不道。”
  “即刻下狱,得三司问审。”
  “反抗者,就地斩之。”
  那一声“斩之”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在法场中隆隆回响。
  然而回声散去,法场依旧死寂。
  封天杰的脸色终于彻底的变了。
  一柄长长的刀忽然抬起,悄无声息的从斜后方一瞬抵在了他脖子上。
  那冰凉的长刀瞬间攫住了封天杰所有感官。
  时间彷佛被拉长,凝固。
  封天杰极其缓慢的,僵硬的,一格一格的偏过头。
  赵开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稳稳的握着那柄刀,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甚至连林延都没反应过来,他随之一把将穿铁戟抵在赵开盛胸前。
  “你,亦背叛朕?”封天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的震动清晰的映在冰冷的刀面上。
  “忠于天子,本是左翼军和胜骑军的使命。”赵开盛默默看向斩台上的红色身影,这才不再克制,双目渐红,这个少年,在镜州城初见他时,便早已一步一步提前下好了棋。
  他是他的最后一步。
  哪怕自己没了命,也不能动的最后一步。
  “只是臣,辜负了使命罢了。”
  封天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脚下坚实的监斩台彷佛正在崩裂,天旋地转的拖拽着他坠入无底深渊,“你是故意的?故意给朕揭露他的身份,故意拿着他写给你的信件,好换取朕的信任?”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陛下即知,何必再问。”
  封天杰猛地看向那原本高竖的旗帜,胜字旗早已不知在何时换上了笔力刚劲的曌字旗。
  “左翼军?”他蓦的看向旗下之人,“刘子顷?赵明朗呢!?”
  “赵明朗既然是陛下的人,臣自然不会让他入京。”刘子顷默契的同赵开盛对视了一眼,比起肉眼看到的,他更相信自己认识的胜骑将军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尤其是在得知此次进京是他点名让自己同赵明朗一起后。
  毕竟他太了解自己对大将军的感情,若真的跟了这伪善的陛下,京城真有变故,只让赵明朗一人带兵前来岂不更好,何故还要多此一举带上自己。
  不过以防变故,刘子顷还是借故将胜骑军籍下之人都调走了,只带了绝对可靠的左翼军来。
  “不……”封天杰声音发颤,“朕还有……”
  “你什么都没了。”程夜雄看着远处墙上挂着的一盏红灯,四周彷佛呼应着他的话,隐隐传来了喊杀和兵刃撞击声,由远及近,正迅速向着此处逼近。
  不肖片刻,马蹄声疾,程昀胥纵马而至,邻近斩台才飞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下将一枚虎符高高举起,呈给四周看,最后交给封天尧,“幸不辱命。”总算赶上了。
  兵符……
  封天杰无比震惊的看着那枚兵符,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干涩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下的只有大势已去的、冰凉的绝望。
  怎会?
  他缓缓的,极其艰难的重新越过空气,最终,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封天尧脸上,刮过他的每一寸。
  天降紫薇,可堪大任,那个向来温顺的弟弟,如今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刃凛冽,死地竟也硬生生劈出了一条生路。
  封天尧格外疲累,似是不想再承受接下来的画面,又或许是心系赏伯南的身体,先一步移开视线,后退转身,走到那红衣身前。
  轻柔的,稳稳的,小心翼翼的将那一身是血,几乎破碎的人抱了起来。
  千予撤去最后护持的内力。
  赏伯南视线涣散,连一个模糊的轮廓的都已看不见,只能凭借残存的听力艰难的辨别。
  结束了。
  这顶压在季家头顶十年之久,沾满血污的帽子,终于……揭开了。
  支撑他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个干净,赏伯南失去微光,头无力后仰,一下靠在了封天尧的肩头上。
  整个世界的声音褪去,只剩下怀中之人微弱到不存在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封天尧低头扫了下那了无生气,白的惊心的脸,用近乎绝望的力度将人更紧的拥入怀中,“千予!”
  “跟我走,去那边的茶馆!”以防行事,鹄云山庄早将这周边的几处地方高价买了下来,各个地方都备好了能救人命的药材,连药都一炉接一炉提前熬好,温在炉上。
  封天杰就那么刺目的看着他大迈步走远,一下不曾回头。
  那背景决绝,好似斩断了一切。
  封天诏轻声一叹,才打破这死寂的凝滞,“我自认你同小五更亲,任由你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是想着你心里还能有处柔软之地。”
  “如今这处柔软之地被你亲手剜了出来,便怪不得他。”
  “走错了路,就要付出走错的代价。”
  “否则有何颜面立与天地,称孤道寡。”
  “将他同林延,收押到长生殿吧。”
  “至于吕位虎,就依律,问斩。”
  林延将穿铁戟往前一抵,只要封天杰说一声不,今日便谁也不能在他活着之前将他问押。
  封天杰脊背挺得笔直,不甘依旧像一把刀子,割的人四肢百骸都觉得痛。
  那些宵衣旰食踌躇满志的日子和势要涤荡积弊开创盛世的话如今就像一场血淋淋的笑话,张牙舞爪的讽刺嘲笑着他。
  嘲笑他众叛亲离,朝臣离心离德。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换来的满桌败迹。
  封天杰只觉得无尽荒谬,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带着冰冷凄然的嗤声:“惺惺作态。”
  “退了吧。”
  最后三个字轻飘的落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第175章 生机难寻
  茶馆高两层楼,千予引着人径直上了二楼最里侧的一间雅间,屋内炭火正旺,刀箭伤药俱全,两名医师早已守候多时,一名正值壮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另一名则是一副少年模样,瞧着不过十四五岁。
  封天尧刚将人小心置在床上,还未站定便被那年长的医师急忙拽到一旁。
  那人伸手切脉,检索三两下便将赏伯南伤处的衣裳全部大剪开。
  两只乌沉的铁箭,带着铁钩,深深嵌在他双肩的肩胛骨处,箭身早已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只留下寸许长的断茬和狰狞的箭簇,埋在一片模糊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