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皇城有条不紊,以一种略显生涩又坚定无比的姿态,正重新一点一点找回失序的秩序和节奏。
湖苓院重新煨上了碳炉,阁楼的窗只开了小半扇。
风从西北角来,将一道道炊烟扯成斜斜的细线。
赏伯南看的仔细,仿佛能从那袅娜的形状里,分辨出哪一道是油糕铺子,哪一道又是汤饼店。
封天尧陷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摇椅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骨髓里渗着冰碴的滋味,目光却须臾不离地,胶着在凭窗的背影上,仿佛只要看着他站在那里,周身的寒意便被这凝视隔开了,心也落在了最安稳处。
“公子,公子。”裴元手里高举着一封薄薄的信,踩得木梯“咚咚”作响,喜悦之情几乎破梯而出。
皇城解封,被拦在城外的信件也随之涌入京城,“是沅清,沅清来信了。”
“他说在大虞发现了一颗长岁花的种子,随后便到。”
长岁花的……种子。
赏伯南恍惚了一瞬,没立刻回头,目光停滞在满城温软的炊烟上,半响才极轻的呼出一口白气,待散了才顺带着将窗口关紧接过那封信。
“少庄主听到消息立刻就骑马往盐舟赶了,说是要亲自去接应,但他没见过沅清,属下现在去追他。”
他欣喜的下了楼。
信纸很薄,墨迹透过纸背,赏伯南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舌尖心头滚过一遍,才能确认它的真实。
什么襄蕴给他买了糖葫芦,天雍的八成粮价勉强保了一条命,姚叔的铺子里有人想吃白饭被他打了出去,直到最后才提及到长岁花的种子,这种子得之不易,花干净了他所有积蓄,要他备好金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赏伯南看着信中之言,才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重心事,连眉宇间的倦意也被这骤然而来的喜讯熨帖平整了。
封天尧起身裹着毯子从背后靠近,怕碰到伤口,下巴虚虚的抵在他颈窝,手臂带着绒毯伸出,环过他身前,隔着毯子将那握着信纸的、微凉的手,一起拢进掌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赏伯南的侧脸上,看着那微蹙的眉峰是如何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舒展开。
赏伯南想抽手去探他毯子下的温度,“冷么?”
“不冷。”封天尧握的紧紧的,贪恋着不让他的手离开。
“百花谷里有适合它生长的土,等种子到了,待大家都好一些,我们亲自去种,到时就住在谷里,等着它长大,开花。”
“好,都听……长安的。”
炉火哔剥一声烧的更旺了些,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长安。”封天尧又唤了一声,轻轻的,脱声时这二字还含在深腔里,贴着赏伯南的耳廓,沉沉地送进去。
赏伯南终于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长安。”
十年颠沛,九死一生。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求往后岁岁年年,皆能如眼下这一刻。
望他以后能如这名字一样。
长安。
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