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没留住吗?你那是送走了吧!
“呵……”赫连奇嘴角抽搐,没忍住,笑了一声,“嫂嫂……果然是个通透人。”
“实话而已。”长孙仲书摊手。
帐帘一晃,夜风灌入,隐隐的花香先一步钻了进来。
“来了来了!精油来了!兰达那个死抠门,非说这是最后一瓶,我差点没跟他打起来!”
赫连渊带着一身寒气闯进帐内,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琉璃小瓶,像献宝一样凑到长孙仲书面前,眉眼发亮。
“仲书!你看——”
话还没落,赫连渊余光看到坐在一旁的赫连奇,愣了一下:“哟,阿奇也在?”
“刚来一会儿。”赫连奇站起身,露出个憨厚的笑容。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赫连渊随口问了句,动作却没停,兴致勃勃地凑到长孙仲书面前,将手里价值千金的精油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进木盆里。霎时,热水里泛起细碎泡沫,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在帐内氤氲开来。
“好闻吧?”赫连渊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搅了搅,“嗯……有点凉了,我再去加点热水。
他利落提起旁边的铜壶,添完热水,又试了三次水温,这才满意点头。
“好了,泡吧。这会儿水温正好,多泡会儿,去去寒气。”
顺手又拿干净的布巾放在他手边,赫连渊才直起腰,转身走向桌边。
赫连奇被自家大哥这一系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的动作震慑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西域那边来了急信,我还没拆,想着拿来给大哥过目。”
赫连渊眉眼间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接过信纸,两下撕开,目光在字面上一扫,脊背一瞬间如闻到了血腥的头狼般绷直。
那双深蓝的眼眸一刹暗了下去,锋锐的目光几欲将那薄薄一层信纸灼穿一个洞来。
空气像是一下子冷下几分。长孙仲书微微偏头,已然熟悉那是肃杀将至的预兆。
“大哥?”赫连奇亦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赫连渊没回答,哼笑一声,将羊皮卷重重掷于桌面,闷响震得桌角微颤。
信上只寥寥数语。
【月氏异动,纳伽毁约,陈兵沙海,意在东进。】
第65章
“呵。”
帐内玫瑰香尚未散尽, 便被一股骤然迸发的慑人杀意冲得七零八落。
长孙仲书抬眼,静静望向站在灯影中的高大身影。
那张侧脸被火光勾出锋利的线条,冷峻的眉眼并不见多少分意外, 只是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泄露着脸蛋主人并不多么美好的心情。
赫连奇猛地一把攥紧羊皮卷,字都要被他捏烂了:“这才老实了没俩月, 他们怎么敢!”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赫连渊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腹上那点加精油时沾的水渍,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渗出冰冷的戾气。
嗓音不高, 低沉如浓夜。
“本以为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能多安分几日, 没想到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
他踱了两步至案前,抬手, 屈指轻轻敲了敲:
“绳子还没松呢,就敢冲着主人龇牙。还敢把主意打到王庭来?”
找死。
下一瞬, 赫连渊转身大步朝帐壁挂着的弯刀走去。
“既然他活腻了,那我就受点累, 再去把他的骨头拆一遍。传令,集结王师, 明日拔营。”
“大哥不可!”
赫连奇脸色一变, 一步拦在赫连渊身前。
“大哥,纳伽毁约固然可恨,可他们这时候挑事, 太蹊跷!说不定早布了陷阱等着你去!西域虽初定,可那二十来国都是墙头草, 表面归附,心思各异。若你离开王庭, 无人坐镇中枢,万一那帮孙子趁机生乱,那可怎么办?”
赫连渊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你怕我栽在他手上?”
“怕!”赫连奇毫不避讳,沉声道,“也怕王庭空虚,给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可乘之机!”
他话锋一转,拱手道:
“更何况,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一个纳伽,不劳大哥亲征。”
赫连渊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谁去合适?”
赫连奇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猛然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弟愿往!”
赫连渊微讶:“阿奇?”
“是!”赫连奇仰起头,目光坚定,毫无遮掩地直视而来,“西域那边留守的副将,本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脾气秉性,只有我最清楚。况且,这也是我分内之职。若连这点乱子都平不了,我这个左贤王,还有什么脸面坐在大哥下首?”
赫连渊看着他。
眼前的弟弟,早已不是那个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撒娇要糖的孩子了。他眉目坚毅,气息沉稳,身姿挺拔,那副肩膀不再稚嫩,甚至连身量都已不输自己几分。
赫连奇抱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望进眼前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里,复杂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永远都是这样。
在大哥眼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是躲在羽翼下尚未成形的雏鹰。
可雏鹰若是不飞出去,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搏击长空?
他低低开口:
“大哥。”
赫连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热,一字一句都像从胸膛深处剜出。
“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
“我是赫连氏的子孙,我也想……做个像你一样的英雄。”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渴望被认可的光芒,连脸上那道久未褪去的疤痕,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
“我想让族里那些长老看看,也想让你看看,赫连奇不仅是单于的弟弟。”
“他也能独当一面,守住这扇西大门!”
掷地有声。一旁沉默许久的长孙仲书都不禁抬眸望来。
赫连渊怔怔地看着单膝跪在眼前的青年,有片刻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骑在羊背上,挥舞着木剑,一边冲他笑一边喊着“我要当大将军”的小男孩。
是啊。
阿奇……真的长大了。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良久。
赫连渊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震得赫连奇身形一晃。
“好!”
赫连渊舒了眉目,眼里的担忧化作了满满的欣慰和豪气,“有志气!”
他一把将赫连奇拉起来,用力抱了抱他。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大哥给你最好的马,最利的刀!让那群西域的蛮子看看,咱们赫连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
赫连奇被勒得险些有些喘不过气,他将下巴搁在赫连渊宽厚的肩膀上,眼帘微垂,遮住了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大哥。”
*
赫连奇领了军令,便匆匆离去点兵备战。
王帐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轻晃,炉中余热未散,夜色在帷幔之外沉沉压来。
赫连渊坐回长孙仲书身旁,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弯腰将手伸进木盆中,拨了拨水面。
热水尚温,微微荡开涟漪,泛起细碎柔光。暖意从水面蒸腾上来,丝缕淡淡的玫瑰香包拢着二人这方小世界,仿佛将外头的夜风都挡在了很远之外。
“差不多了。”
赫连渊低声。
他自然地将那双白玉雕成似的脚踝轻轻捞起,动作极稳,透着一股不言自明的亲密与笃定。
长孙仲书动了动。
水珠从脚尖滑落,滴入木盆,“哒”的一声。赫连渊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巾,细细地擦拭着,从脚背到趾缝,像在描一件珍爱的宝物。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专注得过头。
长孙仲书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与他分享某种近乎于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擦干最后一滴水,赫连渊才将脚小心放回毛毯上,又替他盖好外袍。
“仲书,你看。”
赫连渊缓缓起身,走向王帐角落的兵器架,伸手从最底层取出一张封着些许灰尘的黑色巨弓——
那是他许久未用的随身战弓,寒铁所铸,弓背沉沉,锋芒藏于黑漆之下。
赫连渊握住弓身,指腹拂过那一道久远的印痕,眼神一点点深下来。
“你要用这个?”
长孙仲书穿好鞋袜,踱步过来,外袍披得松松垮垮,一副美人懒洋洋又带点困意的慵懒姿态。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黑色重弓上,眼底掠过一抹好奇。
赫连渊挽着的袖口还停留在手肘上,裸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被火光映得泛着蜜色。他正拿一块浸了油的鹿皮,一寸寸仔细地擦着弓身,目光沉静。
“阿奇这次去西边,我想着把这把弓给他带上。”赫连渊低头,动作未停,“纳伽身边有个神射手,阿奇虽然刀法好,但在远攻上容易吃亏。有这把弓压阵,我也能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