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赫连渊闭着眼,在他颈窝处长长深吸一口气,“我不懂水,我只懂你。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长孙仲书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耳根微微发红,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坐好。”
赫连渊终于睁开眼,幽幽地盯着他:“那你亲我一下。”
长孙仲书:“……?”
赫连渊理直气壮:“亲一下,我就坐好。不然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你抱腿上。”
长孙仲书毫不怀疑这疯子真干得出来。
在一片死寂中,那位清冷如雪的君后,飞快地,极其隐蔽地偏过头,在那个无赖帝王的脸颊上贴了一下。
“……好了吧。”长孙仲书咬牙切齿。
赫连渊瞬间眉开眼笑,大马金刀地坐直了身子,威严地挥挥手:“众爱卿平身!接着奏,接着议!”
大臣们擦着冷汗爬起来,只觉得再多待一秒血糖就要攀升破表。
——又是把非礼勿视修炼到满级的一天呢。
*
如果说白天的赫连渊只是黏人,那么晚上的赫连渊,则脆弱得像一张纸,自己飘啊飘啊就被风吹散了。
夜深人静,寝殿内的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温暖。
长孙仲书睡得并不踏实。
自从坠崖被救回后,他的身体虽然养好大半,但到底伤了底子,稍微变天就会骨头疼。而且……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实在是太烫了。
赫连渊睡觉养成了个恶习。
他必须要把长孙仲书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脚并用那种。一条手臂压在长孙仲书的腰上,一条腿压住他的腿,另一只手还要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缝隙,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只蝴蝶,从窗户缝里飞走。
“……赫连渊。”
长孙仲书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松一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身后的男人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窒息的拥抱略带不情愿地松开了,但紧接着,一只手又急切地探过来,悄悄地、可怜兮兮地勾住他的小指。
赫连渊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熟。
借着微弱的烛光,长孙仲书转过身,对上了身侧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头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一瞬又紧缩,写满了未定的余悸。
“……又做梦了?”
长孙仲书的心软了一下,抬手抚上他汗湿的额头。
赫连渊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急促地呼吸着。过了好半晌,才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没抓住。”
赫连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梦见我在崖底刨土,刨出来的只有一堆白骨。梦见皇宫是空的,你没在那儿。梦见……梦见我现在是在做梦。”
那一年近乎疯魔的寻找,那一次次希望变绝望的折磨,早已在这个男人的骨髓里刻下了深深的恐惧。即便现在人就在怀里,他也总觉得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赫连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如今为了他变成了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心口有些酸涩,又有些发涨。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坐起身,“你等我一下。”
赫连渊瞬间跟着惊坐而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不去哪,就在这儿。”
长孙仲书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从床头的针线笸箩里挪开最上面的丑娃娃,翻出了一根红色的丝线。
他将红线的一头系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拉过赫连渊的右手,将红线的另一头,细心系在了赫连渊的手腕上。
“这是做什么?”赫连渊愣愣地看着那根细细的红绳。
“拴住。”
长孙仲书举起两人被连在一起的手,在烛光下晃了晃。
“这是云国的一个……习俗。”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是只要系上了红绳,这两个人的命就锁在了一起。不管走到哪儿,不管隔着多远,只要这头一动,那头就能感觉到。”
他望向那双盛满了自己身影的眼睛。
“赫连渊,你看。拴着呢。飞不走的。”
“只要你不剪开,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能在你这一头。”
赫连渊怔怔低头,那抹平凡而纤细的红跃动在他眼波。
却比最坚固的玄铁锁链还要让人安心。
他猛地伸手,将长孙仲书重新拥入怀中。像是风筝终于回到手中,像是明月终于温柔落怀。
“不剪。”
赫连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谁剪我杀谁。”
那一夜,赫连渊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长孙仲书察觉手腕的触感似乎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根红线不知何时被某人又掺了几十根缠着,搓成了一根……红色的麻绳??
甚至还挂了个小小的金铃铛。
只要长孙仲书一动,铃铛就响。
赫连渊对此表示非常满意:“这下好了,你去茅房我也能听见。”
长孙仲书:“……滚。”
*
红绳最终变成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手环,被赫连渊小心翼翼系在长孙仲书腕上。
初冬的一个午后。
长孙仲书正在暖阁里看书,看着看着有些犯困,便想去偏殿的小榻上眯一会儿。
他见赫连渊正在正殿和几个将军商议边防大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便没打扰,自己轻手轻脚去了偏殿。
红泥火炉,白烟叆叇,正适合一场好眠。
然而,才过半个时辰。
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伴随着甲胄撞击和男人暴怒的嘶吼,硬生生将长孙仲书从梦中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袍,迷迷糊糊地循声走出偏殿。
刚转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正殿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禁卫军噤若寒蝉,连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都面如死灰。
而赫连渊正站在大殿中央,提着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发疯的野兽,眼眶赤红,团团乱转,浑身散发着要把天地都撕碎的恐怖戾气。
“人呢?我问你们人呢!”
赫连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撒了一地,“刚才还在暖阁,一眨眼就不见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去找!把御花园的地砖都给老子撬开,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传令,点狼烟!封锁京城九门,挨家挨户地搜!”
底下的人傻了眼:“陛下……狼、狼烟是敌袭才能点的啊……”
“我那么大一个老婆都没了还管什么敌袭!点!”
赫连渊吼得嗓子都哑了,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长孙仲书靠在屏风边,看着那个已经急疯了的男人。
那一刹,他既觉得这阵仗荒唐得好笑,心底却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轻轻叹了口气。
跪在后排的一个小将军眼尖,猛地看见了屏风后那一抹熟悉的衣角,激动得眼泪差点飙出来,刚要张嘴高呼,却见那位君后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孙仲书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赫连渊还红着眼沉浸在恐慌之中:“再调三千虎师进宫!挖地道也要……”
忽然。
一双微凉的手臂,从后轻轻环住了他紧绷如铁的腰身。
熟悉的冷香,伴随着那个温软的身体,贴上了他僵硬的后背。
“点什么狼烟啊。”
长孙仲书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要让我当褒姒吗?”
赫连渊像被卡住脖子,吼声戛然而止。
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猛地转身。
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整齐、面露无奈的身影,赫连渊眼底的赤红并未褪去,反而涌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仲书?”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碰碎了幻影。
“我在。”
长孙仲书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温度一点点蔓延过去,“就在偏殿眯了一会儿,没丢。”
下一秒。
天旋地转。
赫连渊一把将他勒进怀里,死死圈禁在臂弯,仿佛要将人揉碎了嵌进骨血。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不见了,我以为我又是在做梦……”
长孙仲书轻轻抬手,拍抚着男人受惊弓起的脊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我在呢。哪也没去,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