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永都之变的清晨, 战火烽烟中, 皇后也是在这里目送她离去,母女今生诀别。
记忆又回到父亲病重的最后日子。大雪纷飞, 她匆匆赶来, 见父亲扶着巨大的门框, 在寒冷的寝宫门口絮絮地问:“青青, 你又到哪里玩去了?”
曾经熙攘温暖的权力中心,如今只剩下一片浩渺月光。物是人非, 昭阳殿已没有主人。她独自坐在寂寥的殿前, 被重叠的幻影包围,感受着春夜里的孤独。
与此同时,内殿。
桓渊步履生风跨过门槛, 抬眼的一瞬,心头一跳,旋即心花怒放。他不曾提前交代,但这群宫人竟能将事情办得如此妥帖,直击他心底的美梦。
殿内四角,高耸的连枝灯架如金树横斜。灯芯嵌在剔透的琉璃球内,外围以宽大的漆金骨架撑起蝉翼纱。烛光化作温柔委婉的晕影,营造出朦胧暧昧的昏黄。
地面满铺厚实的纯白羊毛毡毯,行走其上悄然无声,仿佛踩在温柔无骨的云絮里。
最令他喉头发紧的,是绢纱屏风后半掩半映的寝处。轻罗缦帐如烟如霭,气流幽微拂动,纱影随之摇曳。暖香丝丝缕缕地从帐幔间沁出来,幽沉甜腻,勾得人心荡神摇。
再转过十二扇紫檀折屏,内室一方汤池赫然入目,更教人血脉偾张。
池壁是由整块蓝田墨玉雕凿而成,池底铺着打磨得圆润如珠的暖玉子料。温水已注满,升腾的热气里混着幽微霸道的龙涎香。水雾氤氲间,可见旁侧玉架上搭着几领鲛纱轻袍。
桓渊伫立池畔,被一室暖香熏得目眩神迷,心跳如擂鼓。
他几乎认定,今夜该是他的新婚之夜了。
他转身看向昭阳殿管事。
那是海寿的心腹,宫里的老面孔。桓渊此刻心情好到了极点,说话也格外豪迈:“这差事办得极合我心意。明日重赏!昭阳殿里有一个算一个,短不了你们的!”
管事道:“能得太傅一句夸,便是昭阳殿上下的福气。预祝太傅今宵如愿。”
“今宵如愿”四字入耳,桓渊深吸一口气。
他念头飞转,赶紧将眉眼间的燥热压了下去,换上端方肃穆的皮相,只因怕行迹太露,惊了心上人。
天时地利已占尽,今夜绝不可错失!
念及此处,他冷哼一声。
胜利可慰屈辱,胜者不拘小节。
若论演技,他自认绝不逊于萧道陵。她喜欢萧道陵的伪装,他便也学做萧道陵的伪装。
他已在脑海中布好了局:待会儿定要扮出一副被她凭实力制服、禁欲却又慌乱的模样。他要假意抗拒,节节败退,好激起她的征服欲,引她野心勃发将他按倒。到那时,不论她是泄愤还是亲近,接下来的事便都顺理成章。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确定无一丝轻浮之气,方才踌躇满志地向殿外走去。
昭阳殿前,月华之下,王女青蜷缩在案几旁的软榻上。
桓渊一步跨出门槛,看到她这个样子,满腔的算计戛然而止,烧到头顶的亢奋劲被夜风吹了个干净。
待走近一些,他果然看到了她的泪水。
他是何等敏锐之人,只消一眼,便读懂了她的哀恸。关于今夜的旖旎幻想,在昭阳殿这座巨大的坟冢前,显得卑劣而不合时宜。
昭阳殿不可以是婚房,只能是伤心地。陛下病逝,皇后殉国,都在这里。此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带着至亲的余温和旧日的血气。
桓渊的一颗心沉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沮丧与自责。他不仅意识到今晚什么也做不成了,还想到在以后的岁月里,昭阳殿都无法用来大婚。
并且不只是这座宫殿,而是整个皇宫、整个永都,都太丧气了。
从这个角度看,迁都不仅是朝堂大计,更是他的私人刚需。
他定了定神,放轻了步子过去,在王女青身边蹲下。借着长明灯的光,他静静守着她哭。等她情绪稍缓,他伸出手,轻轻拉起她。
“青青,别哭了。”他压低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稳重可靠。
王女青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未尽的泪光。
“我们跳舞,给陛下和皇后的在天之灵看。”桓渊给出提议,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让他们看到,现在,你过得很好,大梁也正在变好,让他们安心。”
怀中的身躯果然放松了。
桓渊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感受着夜风的温柔。
“什么舞好呢?让我想想。”他心满意足,情绪安宁,低声说道。
月光铺满汉白玉地坪。昭阳殿前,桓渊伸出手,王女青将掌心轻轻覆上。
他们是舞者,也是大梁疆土的守卫者与开拓者,踏出的步伐拥有指挥万军平乱的沉毅与破阵而出的骨力。
王女青率先旋步,宽袖轻扬,语声低缓平和。
“芳春和穆,柳烟凝氲。土膏初润,微风入裙。”
话音甫落,二人交错而行。桓渊跨步掠前,手臂发力将她带入怀中。他声线高亢,意气风发——
“月华如练,静照璇宫。万籁无声,谁与同心?”
他带着她旋过半圈,力道刚劲。她借势后折,腰肢柔韧如柳,道袍下摆拂过微凉地坪。她仰首望向浩渺苍穹,语带沉思。
“至人凝虑,远览潜移。”
桓渊的身躯挺拔魁梧,宽大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腰,稳如磐石。他双目生辉,语声沉雄,尽显枭雄本色——
“大象无形,孰察其机?予见长河,终归东极!”
王女青借力起身,手拂过他衣袍上的云纹。她垂下视线,看向地面的月影,语声转为压抑与叹息。
“彼守残晷,唯恐夕匿。哀哉微物,蜉蝣一身。瞬息枯荣,孰识千伦?”
桓渊不容她陷于感伤。他再度踏前,袍袖带起飒飒劲风。他强硬将她拉回身前,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神色果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
“大道所趋,虽苦必践。圣心孤往,万世之宪!”
王女青望入他的眼底。面对他的雄心与担当,她的眼神复归清明,似是下定了决心,身形亦舒展开来。
“独斟余尊,俯仰古今。”
闻此,桓渊意气激荡。他于旋步中倏忽顿住,身形如苍松扎根,愈显伟岸。他望向北斗,声调豪迈,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空之势——
“虽负时谤,不改其音!天运既定,孰御其行?慨然长啸,北斗自横!”
舞步最终停在一盏长明灯旁。
桓渊松开紧扣的手,转而将王女青轻轻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目光穿过冷润的月色,直指北方。
过了一会儿,王女青开口,语调恢复了监国嗣君的冷静。
“阿渊,迁都一事,断不可易。然若不彻底剪除北虏,南迁无异于割肉饲虎。是以,今日宫门死谏,诸公或许并非全是私心。”
“我想趁此身尚在,釜底抽薪。”她微微仰头,观察桓渊的反应,“只有北方安定,迁都才可行。你觉得该如何做?”
“此举代价巨大,然确为必须。”桓渊道。
他瞬间进入战略家的本能,神色透着冷峻的理性。
“若不打,迁都之后北方必失。我此前并未主动提及,只因迁都与北征并举,恐将国力绷到极限。但你原本打算用十年徐徐图之,倒也不急于一刻。而今,你既已决定先打,我自当全力支持。”
说话间,他的掌心在王女青背后的束腰处收紧,肌肉也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绷紧。
王女青察觉到了。
她仰起头,在他严肃的脸颊吻上,“我是问你,具体该如何做?”
这一吻不仅轻,而且地方也不对,放在往常远远不够,此刻却像一簇火星掉进了桓渊鼓角齐鸣、万马奔腾的脑子里。
刹那间,千军万马如潮水退去,心头只剩下内殿里重重叠叠的罗帐、暗香浮动的汤池。
他热血沸腾,直冲天灵,方才还能慷慨陈词、指点江山的舌头打了死结,半晌才眼神发直地挤出一句:“容我想想。”
“我已有了些打算。”王女青靠回他的肩头,“阿渊,你全力配合我便是。从今往后,你对我,不得有任何隐瞒。”
说话间,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内殿透出的暖黄烛光。
“夜深了,外头风大。”她声线柔和。
不等桓渊回答,她已自然而然反握住他宽大的掌心,牵着他,不紧不慢地转身,从容朝着殿门走去。
桓渊只觉得脑子里万马齐奔,震得他耳膜生疼,连呼吸都带了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