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没有任何人回应,隐隐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佐证有人接听。
黎庭蒲抬起头飞速寻找着摄像头,他直视上路边的监控,手上撑起的伞面轰然落地。
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湿全身,本就单薄瘦弱的身躯赤诚袒露,吹得左右摇晃。
他凝望着监控,害怕后知后觉涌上眉宇,眼含泪花哭道:“我好害怕,哥哥我刚刚……我、杀了人,怎么办我现在只有你这个亲人,我不想坐牢求求你了。”
对面还是没有出声,唯独搭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伴随着他的哭声微微颤抖,隐隐苍白,似乎不见光日。
“求求你,来救我……”
黎庭蒲红着眼眶看向监控镜头,泪水流满面,“我需要你,需要现在就见到你,真的好想扑到你的怀抱,我真的好想你。”
他抽噎着鼻尖,雨和泪混迹得分不清谁是谁,衣衫打湿黏在身上透出肌肤,黑色的发丝缠在脸颊和脖颈,雨水顺着发梢流淌,冻得瑟瑟发抖。
黎圣遮从监控里看向自己的弟弟,他哭得痛彻心扉,明明这么瘦,腮帮子仍旧微鼓,还是个未褪去婴儿肥的孩子。
一个孩子。
一个亲手养大喂大的孩子,不敢摸不敢碰,生怕哪一天突破那层窗户纸,就万劫不复……结果转头看对方带omega回家睡觉,一个月四星期不重样,活像没爹生妈养的东西,必须得拴着狗绳,给他打口永远爬不上去的井才肯死心的玩意儿。
可他还是爬了上来,爬得这么高,搅得联邦鸡犬不宁,踩着权贵的真心兴风作浪。
浪到万劫不复,就只能对着自己哭。
他经历了社会险恶害怕到颤抖,浑身沾满鲜血已经不干净了,无助到只能把求助投向唯一的亲人,惨兮兮求助帮帮自己。
黎庭蒲用手背擦着脸,磨得脸颊通红,苦兮兮地流泪道:“我不想玩了,不要在柯兰多,这里好可怕我好想回家,我们要不在为这些权贵拼死拼活了好不好?我们回家相依为命都要比现在好,求求你了……”
黎庭蒲哭得窒息,怒吼道:“你听到没有!”
两人隔着镜头,遥遥相望,互相逼迫不知是谁退让。
唯独对视上那双孤立无援的泪眼,黎圣遮的心脏某一角轰然倒塌,“来找我吧,我就在神理教。”
好可怜,哭花脸就不漂亮了。
真心换真心的戏码永远是动情之人率先退让。
黎庭蒲抹一把脸,擦掉泪痕,紧紧攥着藏在口袋里的手枪,仿佛握着自己的第二颗心脏。
他比对着号码发来的地址,直接闯进了神理教,监控里奔跑的场景活像被抛弃在游乐场找不到家的孩童,伴随着黎庭蒲推开房门,吱呀一声。
黎圣遮听到响声,惊喜地站起身摊开双手,还不等他说话,便直面漆黑的深渊。
是枪口。
黎庭蒲抬起手,瞄准突兀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
砰!
砰!
两只蝴蝶轰然落地,倒在泥泞肮脏的地板上。
黎庭蒲半撑着地,蜷缩起上半身,肩胛胸壁关节疼得要命,骨头好像碎成了渣,往血肉里直钻,他的鼻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牙齿紧咬唇瓣几乎把肉咬烂,都遏制不住疼痛。
脚步声此起彼伏,对面的黎圣遮捂着出血的腹部,踉跄站起身,制止道:“别开枪!”
该死的,原来有保镖啊。
黎庭蒲仰头大笑出声,装腔作怜让黎圣遮放下戒备心,也抵不过身边带着保镖啊!
他笑着笑着咳嗽不止,酸水和不知哪来的血液喷在地板上,所有的生理反应一股脑涌上来,黎庭蒲克制不住张开嘴呕吐,胃里去没有任何消化的食物残渣,只有绿色的胆汁顺着食道管涌出来。
黎庭蒲哭出眼泪,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伪装,声声抱怨,字字诛心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把我从十二区骗到一区就是为了报仇雪恨,拿我的尊严和前途玩一场游戏开心吗?断了自家人的前途开心吗?你分明就是拿我的前途报复我,报复撒迦利亚·费兰特!看和他的孩子像一个贱畜一般讨好着其他权贵,能够满足你内心的贫瘠、荒凉和自卑吗?”
他破罐子破摔,恨不得用天底下最恶毒的誓言诅咒黎圣遮,咬牙切齿,哭得断肠,眼睁睁看着保镖抢走自己手上的枪。
“都怪保镖,他坏,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黎圣遮来不及处理自己的伤口,就朝黎庭蒲跑去,见他只是伤到肩膀松了口气,走到面前却不敢扑上去,只能来回打转,为自己辩解道:“他们动手太快,如果是我绝不会朝你开枪,你受伤我恨不得对自己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黎圣遮一个眼神让保镖出去,才哄道:“我把他们都杀了给你解气好吗?”
黎庭蒲翻了个身,握紧地上的雨伞,嘲讽道:“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为了前途杀过人你回答没有是真的对吗?你手上确实没沾一滴血?一条人命?对不对?因为你将其他被蒙蔽眼睛的人成为你手下最锋利的利刃,你只会利用别人的偏执和走投无路杀人,你才是刽子手,你个骗子!”
“真遇到事情你总是躲到最后,暗地控盘,你以为自己做了多么神通广大的事情,杀了那个和自己一直做对的参议院议长,那个抛弃双胞胎的父亲,但其实这些都是你无能的一种表现,你自己没魅力性无能,还嫉妒我带omega回家,我知道你曾经趴在门前偷听过,当时你嫉妒我是不是要快死了,所以你才这么恨我?”
“现在好了,你是不是很开心我杀了费兰特,最恨的亲人杀了最恨的亲人,你终究会得到报应的,不是为了费兰特,而是为了现在双手沾满鲜血的我!”
黎庭蒲的每一句话都往黎圣遮的心里扎,他接着说话的机会转移注意力悄悄拔出了伪装成伞柄的枪。
对面的黎圣遮惊喜不已,笑道:“你终于会表达感情了,我一直以为你要冷暴力我一辈子。”
冷暴力。
“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冷暴力对待亲爱的人。”
黎庭蒲哭笑着,泪流不止,他猛然抬起手,随着一声枪响,子弹射中了黎圣遮的心脏!
鲜血彻头彻尾地溅了他满脸,在艳红的衬托下,唯独那双黝黑的眼睛亮得吓人,狠绝果断。
黎圣遮瘫倒在地,捂着心脏,两处中枪的地方滚滚流出血液,怎么也止不住,他浑身脱力,回头看去发觉走向黎庭蒲的那条路原来流了这么多血,才导致现在根本就没有反手的余地。
“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的话,可惜是在我快死掉的时候……”
黎庭蒲用从军队学来的仅剩知识包扎了自己的伤口,打断了黎圣遮的话,“别留遗言了,我不会替你做任何事的。”
他敢杀掉撒迦利亚·费兰特,又怎么会不敢对危害自己的哥哥下手呢?
斩草要除根,登上这个位置就不要留下任何一条祸患,更何况是操纵了自己大半人生命运的祸患。
黎圣遮气若游丝,可惜道:“如果我死掉,会有无数的关系网坍塌,你可以代替费兰特,但代替不了我,我很安全的,至少不会想着给你生孩子。”
他死前都不忘记开玩笑。
黎庭蒲扯了扯嘴角,等待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逝去,直到最后合眼的瞬间,他才开口道:
“这个世界补货速度很快,会有下一个人代替你的,我背着你们的命,我替你们活着。”
三兔共耳竟相追逐,两两共用一耳。
三兔分别代表圣子、圣父和圣灵,位格有别,本质绝无二分,三位一体,同受钦崇,同享尊荣,同为永恒。
黎庭蒲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位圣格,但在此刻,他清楚了自己的命运,就是代替他们活下去,登上高位。
黎庭蒲听着窗外的警笛声,终于卸下全身的力气,瘫倒在那具尸体旁边,风衣下凸起的菱角吸引了他的注意。
黎庭蒲情不自禁掀起衣角,在看清楚物品后,瞳孔颤抖,他的腰上别着一把枪。
一把装满子弹的手枪。
·
参议长办公室重新粉刷装修,覆盖了费兰特曾经来过的痕迹,没告知媒体,不经外界审判,毫无声势。
黎庭蒲双手撑着圆弧形的办公桌,微微弯腰,黄花梨木硌着掌心滚烫,光影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恍若圣光笼罩。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驳领别着联邦旗帜,脸上不再有任何谄媚的神采,黑色的发丝静谧低调地落在脑后。
敲门声打破了此刻沉寂,来者毕恭毕敬道:“参议长,总统请您移步开会。”
黎庭蒲回过神,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施施然离开办公室。
红底高跟皮鞋落在地毯上,一抹银灰色的身影逆着人流穿越走廊,周围人见他纷纷避让敬礼,助理推开会议室的门,黎庭蒲转着指间的戒指走进去。
在他踏入的刹那,参会权贵齐刷刷地站起身,恭迎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