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二师姐慢慢想也行。”岳小紫转身又倒了一杯热茶,“二师姐喝茶,暖暖身子。”
捏着温热的茶盏,金乐娆一时间不知该感慨小师妹的体贴还是继续自责内疚,她噙了一口茶,笑了笑:“这茶一直都是热的,小师妹有心了。”
岳小紫提了提嘴角,眼眸一低,像是在笑,也像是自嘲:“二师姐先想着,我出去一趟。”
金乐娆点点头,一个人出神。
因为心不在焉,所以她没看到……岳小紫出了门兀自去找了叶溪君。
直到等了很久不见人回来,金乐娆才陡然一激灵,她匆忙起身,哪怕喝了那茶身体有点不适,还是撑着出门去找人。
开了门,门外有一人坐在石桌旁发着呆,那女子眉心一点红,凝眉思索时,像是有诉不完的心事。
“看到岳小紫了吗?”金乐娆拉着玉树心问。
玉树心掌心捏着那只锦囊,一边泪流一边苦笑:“乐娆仙师,我的师尊仙逝了,就在不久前。”
“什么?”金乐娆惊悸不安地看向仙宗方向,“月息仙尊怎么会……”
玉树心捂住半边脸,泪眼迷蒙:“师尊她为了给大家拖更长时间,携黛罗峰众人断后,谁料黛罗峰坍塌,师尊与部分未撤离的弟子都葬身地底。”
金乐娆看着她哭,也忍不住心底发酸:“看来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必须停止天灾。”
玉树心再没有开口,只是捏着那锦囊。
金乐娆抹了抹泪,决心已下,她迈着麻木的步伐,一步步往外走去。
·
就在几个时辰前,黛罗峰山火即将蔓延全部地方,熙熙攘攘的紫藤萝在火海中燃烧,无处可躲的月息把大部分弟子送去了经顶峰,只留下几个没走的弟子陪她坚守黛罗峰。
“师尊,你为什么要把保命的锦囊给了别人。”
茫茫火海中,有弟子忍无可忍地痛苦怒吼。
“住口,怎可不敬师尊!”
“可是我亲眼看到,是师尊把一锦囊交给了师姐。”
“是啊,师尊她偏心!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面前火光冲天,耳边嘈杂喧闹,体力不支的月息靠着掉落的山石,忙乱中无人察觉她们的师尊紫袍下早已血痕斑驳,大火映照着她侧颜,她沉默地看着这些弟子,愧疚让她有些开不了口。
“师尊,你说句话啊!”
“当初师尊就该让撤离的人都来支援我们黛罗峰,而不是把我们的弟子送出去,若是黛罗峰倒了,我们就无家可归了!”
“凭什么要我们离开,不是他们过来一起帮忙,这不公平。”
“牢石无法离开经顶峰,若我们不举迁经顶峰,牢石他会死。经顶峰物产丰饶,符箓众多,如果北灵宗不得不沦陷,他们经顶峰会是最后一个。”月息的眼瞳在疲惫中有些涣散了,她扶着山石站直了些身子,目光在周围逡巡一圈,看着跋扈自私的弟子们,她突然意识到这场争执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自己法力即将耗尽,难以操控众人心神安宁了。她不得不撑起精神呵斥一声,“放肆!别在这裏吵架,为师的话你们都要质疑吗?”
她向来笑眯眯的,很少疾言厉色,所以这一声斥责,让众弟子安分了不少,大家乖顺地看向她,却见对方头颅有些无力地偏向一边,像是要睡。
“师尊?你怎么了。”终于有人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大家七手八脚地上前扶她。
“实话告诉大家,为师其实有个很厉害的锦囊,一旦拆开,一切艰难险阻都可以迎刃而解,别怕,天若亡我黛罗峰,为师也要带你们离开此地。”月息轻咳一声,唇畔溢出血色,她抬袖掩去狼狈,故作玄虚地从袖中拿出一只锦囊,“现在到时候了,为师施法为你们在火海中破开一条路,你们别回头,只管往外冲。”
在大家的注视下,那只锦囊却是被拿了出来,所有人不疑有他,心裏的畏惧瞬间一扫而空。
大家振臂欢呼着:“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快走——”月息锁了眉,她喉间起了血腥气,但还是强行施法去推开山火。
火光似海,中分两岸,弟子们头也不回地踏着滚烫的土地往外冲去,只是那土壤踩上去绵软又柔和,不像是焦土,反而像是花海。
徒留月息一人留在原地施法维持生路。
“不,不对,师尊还没走。”
有个年纪尚小的弟子跑了一半突然想起师尊没有跟上来,于是她回眸看去——托举她们离开的师尊身上起了火,紫色衣衫沾着斑斑点点的火星,可师尊却没有停下施法,依旧撑开双臂将术法保持。
“我要回去。”那小弟子拎起衣摆,扭头往回跑,她说,“我要帮师尊把衣服上的火拍灭。”
“你找死吗?没听到师尊说的话吗?快走,不要回头了。”身边逃命的师兄一把攥住她衣领,“不要给我们师尊添乱。”
“就算要死,我也要看着师尊无恙。”固执的少女一口咬在那人手上,趁着对方吃痛的功夫快速逃了回去。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男子一跺脚,怒不可遏地丢下她跑了。
“师尊,师尊……”少女重新回到了月息身边,她口中念着灭火的法决,手心一直帮月息拍打着起火的衣衫,“这火怎么灭不掉啊,师尊你怎么样了?”
“走……”月息力竭,她垂首,终于憋不住那口血,血水呛咳一声,术法难以维持地渐渐消退,那条逃生的路也渐渐变窄,两岸火海重新聚拢……灭绝了生的希望。
关心师尊的少女匆忙一回头,突然看到那条生路的真实模样——那是一条由紫藤花铺就的生路,是灿若云霞的艳丽,紫藤萝起了火渐渐收回,像是龙蛇蜿蜒回巢,只须臾时间,她们就重新被火海围困。
紫藤萝是师尊真身法相,难怪师尊身上的火星拍不灭,原来是师尊用真身为她们拓了一条逃亡路……可是真身被烈火焚烧该有多疼啊。
少女心疼地落泪,抱着起火的师尊大声哭泣。
月息濒死,气息浅浅,周身滚烫,她手心轻握的锦囊也因失力掉到了地上。
少女呜咽一声,颤抖拾起,小心地打开——裏面赫然是一本《黛罗峰冷笑话集锦》。
这小弟子突然破涕为笑:“哪儿有什么万能法宝,师尊原来是在骗人。”
传闻仙宗的月息仙尊擅控人心、读心术,可是弥留之际,她的师尊没了任何办法,只能靠着骗人的法子去让大家安心。
一个毫无用处的锦囊,强撑着众人鼓足勇气逃离此地。
“没关系,我们的锦囊是假,那师姐拿到的一定是真,她们一定可以找到挽救宗门的办法。”少女坚定点头,抱着月息伏身护她,却一同被火海吞没。
噩耗传出仙宗。
已是深夜。
叶溪君推开门,冰冷的目光正视前方,她抬步迈出门槛,身后……是方才登门诉尽真相的岳小紫。
“大师姐,真相便是如此,若你对宗门还有几分薄情,就别挣扎了,你的拖延只会逼得二师姐苦痛内疚,让她无法抉择。”
“不如坦然赴死,这对大家都好。”
“你离开后,我会代替你好好照顾她。”
“上一世,她已为你而死,却依旧无法停止灾祸。”
“这次换你来吧。”
“不用担心,二师姐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已将全部真相告诉了二师姐,你且看着,她一定会杀死你。”
“即便没有吸收那滔天的恶念,她也会选择对你动手,是大师姐高估了二师姐对你的爱,天弃之人,本不该获得爱的,这场闹剧该停止了。”
第185章
师姐出尔反尔
“我知道, 你死过一次,小师叔为你固过魂,除非你心甘情愿去死, 外人很难杀死你。”
“不如做个交易吧, 演一场戏, 若连你最爱的师妹都抛弃你, 便可证实你不被所有人在乎、孤煞无依、是这天弃之人,到时候你为了天下人自愿赴死,如何?”
叶溪君踏出那扇门, 脑中却还回想着岳小紫的话。
她纤长的眉依旧舒展,只是偏头时嘴角凝了一丝鄙夷,将之前听到的话全都付之一哂。
“师姐!你刚刚去哪裏了,真让我好一番寻找。”金乐娆行色匆促地赶过来,一见面,就看到自己师姐容色冷漠地振袖,软袖展开时像是一朵绽开的花,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蹁跹而落,仙尊派势十足。
身为仙尊,师姐她很少摆这样的架子,寻常能走路就决不飘着,更不会如此居高临下地降落。
“没什么,师妹。”叶溪君抬袖擦去师妹脸上的狼狈,柔声问, “怎么了,跑这么急。”
“师姐, 我想通了,仙宗大家等不及了, 我们要尽快砍断你我天赋羁绊,让师姐飞升上仙,阻拦这场浩劫。”金乐娆想到月息仙尊的脸,止不住泪流,“月息她不在了,下一个又是谁,此事不能再拖,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