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私家侦探老陈识趣地升起了前后座的挡板,将空间留给了后座的两个人。
林予曦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沾满了铁锈、泥土,还有那位「父亲」的血。她双手抱膝,像是一个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倖存者,浑身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气和血腥味。 她不敢靠近裴灩。 哪怕裴灩就坐在她旁边,哪怕裴灩的手正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指。
林予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乾涸的血跡。 太脏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裴灩更加用力地扣住。
「别动。」裴灩的声音有些哑,听不出喜怒。
林予曦僵住了,小声囁嚅:「会弄脏你的衣服……这件大衣很贵。」
「一件衣服而已。」裴灩侧过头,目光落在林予曦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细小伤口上,眼神暗了暗,「比不上你。」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裴灩没有让林予曦自己走,而是直接牵着她,甚至近乎强势地半搂着她,一路避开监控,回到了顶层公寓。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 与刚才那个冰冷刺骨的废弃工厂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但林予曦却站在玄关的地垫上,迟迟不敢迈出一步。她的鞋底全是泥水,每走一步都会在地板上留下骯脏的印记。
「脱了。」裴灩命令道。
林予曦听话地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裴灩走过来,伸手去解她的外套釦子。
「我、我自己来……」林予曦慌乱地想要后退。
「手脏,别碰。」裴灩拍掉她的手,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那件沾血的工装外套,扔进垃圾桶。接着是里面的T恤、裤子。
直到林予曦身上只剩下贴身衣物,裴灩才停手。 她看着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些在房车里看得不甚真切的旧伤,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肩膀上的淤青、腰侧的擦伤、还有大腿内侧那道狰狞的、像是被某种锐器划过的长疤。
裴灩的呼吸窒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向浴室: 「进来。」
浴室里水汽氤氳。 巨大的双人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水,裴灩滴了些药水下去,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林予曦跨进浴缸,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刺痛感从各个细小的伤口传来,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疼?」裴灩捲起袖子,坐在浴缸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海绵。
「不疼。」林予曦摇头,眼神躲闪,不敢看裴灩的眼睛,「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喊疼更让裴灩难受。 裴灩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海绵,沾了水,从林予曦的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洗。
她的动作极慢,极轻。 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已久的、却又价值连城的瓷器。 海绵滑过锁骨,洗去了那里的血点;滑过手臂,洗去了指缝里的污垢;滑过后背,在那些凸起的旧疤痕上停留许久。
浴室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压抑。
终于,在裴灩的手指触碰到林予曦背上那道因为「威亚事故」留下的深褐色勒痕时,林予曦崩溃了。
「裴灩……」 林予曦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别洗了……洗不乾净的。」 「我身体里流着那个烂赌鬼的血,我以前为了钱什么都做过……我早就烂透了。」 「你看到的国民甜心,全是假的。这才是真的我……。」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绝望地看着裴灩: 「现在你看清了。还要我吗?」
裴灩手中的海绵掉进水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跨进了浴缸。 连衣服都没脱。
裴灩穿着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就这样坐进了水里,无视了被打湿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 她伸手,一把将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捞进怀里,让她的脑袋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听听看。」裴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面是什么声音?」
林予曦愣住了,耳朵贴着那温热的起伏。 「是……心跳声。」
「对,是心跳。」裴灩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它在为你跳动。如果你是怪物,那我抱着怪物的这颗心,是不是也烂透了?」
「林予曦,你给我听清楚。」 裴灩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双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丹凤眼,此刻却燃烧着足以燎原的怒火与深情。
「我不管你以前在泥潭里打过几个滚,也不管你手里拿过刀还是拿过枪。那些都是过去式。」 「在这个圈子里,我也不是什么乾净的白莲花。为了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也踩过人,也算计过人,也对着讨厌的人假笑过。」 「我们都是在淤泥里挣扎求生的人,谁也别嫌弃谁。」
裴灩的手指抚过林予曦眼角的泪痕,语气放缓了一些: 「但是,从今天开始,规则变了。」
她拉起林予曦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握东西而有些粗糙,虎口处有薄茧。 裴灩低下头,虔诚地、近乎献祭般地,在林予曦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把你手里的刀给我。」
林予曦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都在颤抖。
「以后,不需要你去拼命,不需要你去流血,更不需要你为了保护我变成怪物。」 裴灩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算计人的事,我来做。那个林伟国,还有以后任何敢伤害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比死更惨痛的代价。」
「而你……」 裴灩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林予曦湿漉漉的长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只需要做回我的小狗。」 「在我身边撒娇,在舞台上发光,在床上……」她凑到林予曦耳边,声音低沉喑哑,「……佔有我。」
「这就是我们的新契约。听懂了吗?」
林予曦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高高在上的影后,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 但此刻,她穿着湿透的衣服,坐在浴缸里,抱着满身伤痕的自己,许下了一个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的承诺。
她不是嫌弃,她是心疼。 她是想把这把已经捲刃的刀收起来,藏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羽翼去为它遮风挡雨。
「听懂了……」 林予曦哽咽着,猛地扑上去,吻住了裴灩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这是一个带着泪水、带着宣洩、带着绝处逢生后的狂喜与疯狂的吻。 林予曦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爱意,都通过这个吻,灌输进裴灩的身体里。
裴灩热烈地回应着。 她感觉到了林予曦的颤抖,感觉到了她舌尖的咸涩。 水花在激烈的拥吻中四溅,打湿了地板,也打湿了两人纠缠的灵魂。
风暴已经平息,但馀韵未消。 大床上,两人相拥而眠。
裴灩已经累得睡着了,呼吸绵长。 林予曦却毫无睡意。她侧身躺着,藉着微弱的月光,贪婪地描摹着裴灩的眉眼。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裴灩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醒了这场美梦。
「傻瓜。」 本该睡着的裴灩突然嘟囔了一声,闭着眼,准确地抓住了林予曦悬在半空的手,把它拉进被窝,按在自己的腰上。
「不睡觉看什么看?再看收费。」裴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
林予曦笑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看我女朋友好看。」
裴灩睁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既然不累,那刚才……」
「累!累死了!」林予曦立刻认怂,把头埋进裴灩怀里蹭了蹭,「小狗没力气了,需要主人抱抱充电。」
裴灩轻哼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伸手环住林予曦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对了,」裴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闭着眼说道,「老陈那边已经搞定了。」 「你那个混蛋老爹,身上揹着好几条人命案子,还有巨额诈骗。警察刚才已经在医院把他銬走了。证据确凿,加上我也『稍微』动用了一点关係……」
裴灩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律师说,死刑可能有点难,但把牢底坐穿是肯定的。他在里面会得到『特殊照顾』的,放心。」
林予曦抱着裴灩的手臂紧了紧。 压在心头十年的大山,就这样被裴灩轻描淡写地搬走了。
「谢什么?」裴灩捏了捏她的后颈皮。
「这还差不多。」裴灩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睡觉。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见见阳光。」裴灩重新闭上眼,「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地下。我的狗,是要牵出去遛的。」
林予曦看着裴灩安静的睡顏,眼角再次湿润。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幸福。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需要在那条黑暗、骯脏的巷子里独自流浪了。 因为有人接住了她那把带血的刀,并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
窗外,冬夜的寒风依旧呼啸。 但屋内,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再无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