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重拾过往(六)
「月舟。」
伴随那声温柔的轻唤,沉稳的嗓音确切掠过耳际。
相较于江玄旭,苗月舟有点紧张,声线不太稳:「晚上好。」像踩在独木桥上,步伐偏了,一时来不及找回平衡,摇摇欲坠。
江玄旭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想讲电话?」
不是突然,而是想你了。想你,很久了。这些话语,她悄悄放在心里,没好意思告诉他,于是结结巴巴地回:「讲、讲话⋯⋯比打字有效率。」
电话另一端传来很轻的笑。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他就这样,把她羞于啟齿的思念,轻易说了出来,让她顿时忘了怎么接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怯生生地开口:「我也觉得⋯⋯能听到你的声音很好。」
江玄旭听她回得彆扭,喉间又滚出一点笑。可下一瞬,他的语气微微一收,把注意力从她的害羞,转向了她周围的风声。
「你在外面?」
「我在家。」正好一阵凛风拂来,她缩了缩肩膀,「只是站在阳台。」
「有没有穿暖和?」
她其实只穿了薄毛衣,便含糊地「唔」了一声,企图矇混过去。
「嗯?」江玄旭不疾不徐地追问。
苗月舟只好乖乖改口,「⋯⋯好像有点冷。」
「傻瓜。」他的声音低了些。若他在,就能把她搂入怀里,给予她温暖。无奈此刻他们离得太远。「去添件衣服吧。」
「好,稍等我一下。」
「电话不用切断。」
她从阳台走回卧室,在收纳抽屉翻了翻,摸出一件厚针织外套。
而在她穿上外套的空档,江玄旭反覆斟酌过,才问:「这次回家,你跟家人⋯⋯还好吗?」
苗月舟本在扣釦子的手,微微一滞。
其实早在交往前,江玄旭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无论是当年被迫提交空白志愿的无奈,抑或小说作品中字里行间的窒息感,都间接指向同一件事——她深受家人长期的压迫。
后来,她偶尔说起几个片段,也印证了他的臆想。对她而言,她已无家可归。
苗月舟想说「还好」,但那无疑在撒谎;若说「不太好」,心里的委屈或将随之倾出,从而让他担忧。
江玄旭没拆穿她话里的留白,在短暂的静默后,轻声道:「那就好。」
为了安定她的心绪,他改而谈起自身的往事。从童年、少年时期,再到今晚得知父亲再婚的消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相当平静,但她仍能听出,他并非不介意,可在现实面前,他们往往无能为力。
苗月舟心里泛起一股酸楚。每个人的原生家庭,都有各自的难处。他们未必能与一切和解,但可以互相承接。
「玄旭。」这一次,换她唤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
「年后见面的时候,你能不能⋯⋯抱抱我?」
江玄旭故意逗她,「确定只要抱抱吗?」
「我、我⋯⋯」她下意识抚摸下唇,想起那晚与他初次接吻的悸动。
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他对她说:「年后一起回K市。」
苗月舟轻轻应声:「好。」
江玄旭讲完电话,回过身,发现游凡远站在房门口。他的手里持着一只玻璃杯,杯内液体呈现半透明的淡粉,冒着些许气泡。
游凡远微微挑眉,「心情很好?」
「还没成年,别喝酒。」他答非所问。
游凡远闷笑一声,「这是石榴气泡饮。」说完仰头咕嘟几口,把整杯喝乾。
刚才,江玄旭通话时,他看到他笑得很真切。在他记忆里,堂哥大多面无表情。就算笑,通常出于无奈、礼貌,或一种应对。
江玄旭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今天守岁。」游凡远瞥他一眼,「现在才十点不到。」他状作不经意地问:「跟你通话的,是你女友?」
江玄旭抬手,指尖穿过瀏海,往后梳了一下,眉峰微垂。
「你从头听到尾?」
「你认为呢?」他不正面承认,反倒把问题拋回去。
「偷听不是好习惯。」
「什么都藏着,也不是好习惯。」
丢下这句话,游凡远转身就走。
走到廊道尽头、拐弯前,他忽然回头,「旭哥,别忘了,就算我们并无血缘,也还是家人。」
「我没忘。」江玄旭清楚,叔叔一家,包括游凡远,向来待他和善,而他也尽可能融入他们。
「爸妈肯定很乐意看你哪天把女友带回来。」游凡远朝客厅方向偏了偏头,「要不要一起过去?聊聊天、吃点东西。你很久没回来,弟弟妹妹们都想找你玩。」
「好。」他将手机收回长裤口袋,向前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