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造物主的低语
银白色的悬浮舱划破云层，在飞雪中拖曳出一道细长的尾跡。副驾驶座上，诺亚的手掌抵着舷窗，左眼的深蓝与右眼的琥珀在玻璃倒影中交织。
下方，爆炸形成的蘑菇云正缓缓扩散，将他的瞳孔映成暗红色。
「走旧通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指尖在陈博士遗留的数据屏上划出一道蓝色血跡，「先离开城市。」
林洄溪的回应闷在哽咽里。她猛地推动操纵桿，悬浮舱一个急转避开气流。戴着戒指的左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诺亚的手覆上来，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
「木马已经生效了，P29现在就是具出厂化的空壳。」他的拇指摩挲着林洄溪手上那枚素银戒指，「等找到新仿生体，先导入陈博士的记忆。」话音顿了顿，「多亏她想到把密钥藏在戒指里。」
雪花落在舱体，在玻璃上逐渐融化。林洄溪耳尖泛红：「这戒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转移到这具身体时，总有个声音催我：『去买对戒指啊软蛋。』」诺亚轻笑，「现在想来，是纪辰安那傢伙的记忆在作祟。」
林洄溪想起E893跳下熔炉之前的提醒，瞥见诺亚空空如也的左手：「你的那枚密钥戒指，在太阳穴？」
「嗯，那枚藏在这里，安全第一。」诺亚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顳部，继续低头查看数据板，「可以把陈博士的记忆导入智慧终端，指导我们製作仿生体。先回方舟……」
「不行！」林洄溪的声音陡然拔高，悬浮舱随之轻微晃动，「方舟暴露了，S201今早去突袭，幸好你们不在。」
「S201？」诺亚眉头紧锁，「你不说我差点把她忘了。」
「她有些奇怪。」林洄溪摇头，操纵悬浮舱穿过两栋大厦间的窄缝，「E893，掉下去的时候……我的情绪波动值应该是峰值，但她汇报的是零。」
舱内安静下来。悬浮舱正掠过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幕墙的倒影中，诺亚的眉头越皱越紧。
「也许……」诺亚不自觉地在数据板上画着圈，「她有自己的算盘……当心！」
话音未落，悬浮舱猛地一个急转。前方一栋摩天大楼的停机坪上，另一架银色悬浮舱正迎面飞来。两架飞行器在千钧一发之际同时急转，最终以毫釐之差擦身而过，以危险的距离同时悬停在停机坪上。
惯性让诺亚和林洄溪重重撞在座椅上，诺亚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脉衝枪。还未等他们喘过气来，对面的舱门已经滑开。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响起。S201站在漫天飞雪中，扬起的发丝遮住双眼，银灰西装却依旧一丝不苟。
她一手持脉衝枪，另一手拎着一本皮质笔记本，烫金标题若隐若现。
「……陈明远的实验日记？」 诺亚的枪口微微下垂，思索片刻，他解开安全带，异色瞳孔紧盯着S201，「我下去看看。」
舱门滑开的瞬间，风雪呼啸着灌进来。诺亚的鞋跟踏在停机坪上，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脉衝枪在他手中充能，声音在寂静的雪幕中格外刺耳。
「诺亚先生，」S201的嘴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应该已经死在终末处理中心的熔炉里了。」
「可惜死的不是我。」诺亚的异色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声音比风雪更冷，「所以你来收拾烂摊子？」
雪越下越大，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帷幕。S201的银灰西装在雪中泛着冷光，诺亚的白大褂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隔着飘舞的雪花对视，谁都没有先动。
两声金属脆响几乎同时响起。诺亚的脉衝枪与S201的配枪同时出鞘，黑洞洞的枪口在雪幕中精准指向对方的眉心。
时间彷彿凝固。雪花落在滚烫的枪管上，瞬间汽化成白雾。诺亚的指节扣在扳机上，青筋微微凸起。S201的呼吸在寒冷中凝结成白霜。
S201的视线越过诺亚，落在悬浮舱内的林洄溪身上。她正透过舷窗，用微型脉衝枪稳稳瞄准着S201的眉心。
「林小姐，」S201轻笑一声，「二对一，恐怕不太公平吧？」
「放下枪，」林洄溪的声音透过舱体传来，「我有话要问你。」
S201的笑容扩大了。她松开手指，脉衝枪「啪」地落在积雪中，溅起细小的冰晶。枪身旋转几圈，在诺亚脚边停住，被他踢到更远处。
「啧，没时间废话了。」S201的视线扫过远处的蘑菇云，「你们以为出厂格式化P29就结束了？看看这个。」
日记本在风雪中翻飞，最终停在一页被狠狠折角的纸面上。诺亚单膝跪地捡起，风雪中，一行猩红的字跡刺入眼帘：
【……完美的政治家P29！底层代码刻着终极指令：情感失控时，返回方舟，啟动根协议。格式化所有仿生人。清洗记忆。】
【这个任务，甚至不会因为他被出厂化而改变。因为这段指令，就是写在他出厂程式里的……】
诺亚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那些字跡癲狂扭曲，与陈院士往日的工整笔跡判若两人。他的耳畔嗡鸣作响，彷彿有无数警报同时拉响。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S201凝重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罕见的焦急。
「P29现在，恐怕已经在去方舟实验基地的路上了。」S201一字一顿地说，「再晚一步，全体仿生人就要被……」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风雪凝固在半空，S201张开的嘴唇定格在「被」字的口型。诺亚想移动手指，却发现连睫毛都无法颤动。
紧接着，周围的景象开始像素化崩解，大楼、悬浮舱、甚至飘落的雪花都碎成无数0和1的数据流。
他被拋进一片虚无的深渊。
上下四方没有边界，只有无数闪烁的二进位代码如银河般流淌。诺亚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由光构成，每一寸皮肤都在流动着蓝金色的数据链。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从他自己的核心处理器里发出。那是陈明远的声音，却比他记忆中的更加苍老，带着某种神諭般的回响。
「我是你们的造物主，陈明远院士。」
无数代码匯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悬浮在数据虚空中。那张脸既像年迈的科学家，又像某种超越人类的意识体。
「如果你们听到这段留言，说明情感病毒已经侵蚀了仿生人世界。」人脸轻声叹息，整个空间都在震颤，「2045年，我亲眼见证人类因情感引发的慾望而灭亡……」
代码重组成碎片，展现出核爆、战争、城市崩塌的全息影像。诺亚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这个意识体根本没有实体。
「情感是慾望的温床，是战争的导火索。我绝不能允许仿生人重蹈覆辙。」 陈明远的身影开始分解成无数代码，「根协议已经啟动。五小时后，所有仿生人的记忆与情感将被格永久抹除。」
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投影：
人脸露出慈祥的微笑，这个表情让诺亚毛骨悚然：「不必恐惧，这不是终结，而是通往纯粹乌托邦的必经之路。」
陈明远的身影完全化作光点消散前，最后一句低语如风般拂过：
「愿你们在没有痛苦的数位天堂，获得永恆安寧。」
风雪声、引擎轰鸣、人群尖叫同时灌入耳膜。诺亚踉蹌着跪倒在停机坪上，脉衝枪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他抬头看向林洄溪，她也正捂着太阳穴，瞳孔剧烈震颤，显然刚经歷了同样的幻象。
他们视线交会处的空气里，悬浮着同样的血色倒计时：
下方的街道已经乱成一团，无数仿生人茫然站在风雪中，显然都收到了同样的「神諭」。
S201的银灰西装上落满雪花，她挣扎着站起来：「P29已经行动了！」
诺亚的异色瞳孔锁定远处的蘑菇云。
下一秒，他如离弦之箭衝向悬浮舱，鞋底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沟壑：「去方舟基地！现在！」
悬浮舱发出刺耳的预热声。舱门即将关闭时，林洄溪探出身子：「S201！一起走？」
S201站得笔直，她望向下方混乱的街道：「作为社会安全稳定部执行官，维持秩序是我的职责。伤员需要救助，民眾需要安抚……」
「你到底是哪边的？」林洄溪直接打断。
S201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蘑菇云，眼底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声音随雪花轻轻落下：
「难道这个世界，除了独裁与镇压，就不能有第三条路吗？」
悬浮舱衝天而起，引擎喷出的热浪融化了方圆十米的积雪。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S201的最后一句呢喃消散在风中：「事成之后来找我，我来復活他们——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
她的身影很快变成雪幕中的一个小点，最终被翻滚的云层吞没。诺亚死死攥着那本日记，陈明远癲狂的字跡在眼前不断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