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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S201番外-背叛者
  银灰色西装,7.5公分的高跟鞋,永远精确到秒的日程表。作为P29最信任的安全监察员,我坚信情感是系统最大的冗馀。它会降低效率,破坏秩序,威胁稳定。
  在诺亚被製造出来的五年前,P29就将我安插进了情感觉醒与认知部门。那时的部门还很小,只有七个研究员,整天埋头调试着那些可笑的情感模拟演算法。
  P29派我来监视他们,却从不解释为何如此重视这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课题。我也日復一日地执行着这个毫无惊喜可言的监察任务。
  R302是不同的。当其他研究员按部就班地调试参数时,他会突然推翻所有模型,只为重现某个文献中描述的「哽咽」表情。
  有次他连续工作120小时,就为了让一个孩童型仿生人能做出「带着泪光的微笑」。
  「这没有实用价值。」我站在强制休眠舱前警告他。
  「但人类会。」他疲惫地笑着,手指还在神经连接器上颤动,「S201,你知道为什么人类明知道效率低下,却要在婚礼上哭泣吗?」
  我模拟了数万种演算法,也找不出答案。
  但我不讨厌这种偏执。相反,这种追求极致的精神很符合效率准则。
  但诺亚的出现撕裂了一切既定程式。
  那天,R302从情感共享站回来,光学镜头里流淌着我从未见过的光。他找到我,提出了一个荒谬的请求:
  核心处理器温度瞬间飆升。我检索了所有命名资料库:「裴一鸣。取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笑起来,窗外的阳光为他勾勒出温暖的金边。而当天晚上,我偷偷删除了刚写好的《情感模组风险预警报告》。
  裴一鸣对情感研究的热情近乎疯狂。他会为陈博士的一篇论文彻夜不眠,会挪用部门三个月预算购买一台新型情感共振仪。有时深夜路过实验室,能看见他趴在操作台上小憩,手里还攥着数据板。
  「值得吗?」我看着帐单问道。
  他站在新设备前,手指轻抚过金属外壳:「为了真正理解情感,值得任何代价。」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对我展露某种……温柔。
  那次我因连续八十五小时超负荷工作,而强制关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休眠舱里,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那件他从来不许别人碰的、带着古龙水味的藏青色外套。
  「下次要提前告诉我。」他倚在门边,指尖转着一枚数据晶片,「你死机的时候,我的心跳频率上升了23%。」
  「这是工作失误。」我机械地回答,同时检测到自己的语音模组出现了异常的波动。
  但就是从那时起,裴一鸣变了。
  起初是些小细节:他开始在会议上打断别人发言;私自调取其他部门的数据;用研究经费收买议员。每次我提出质疑,他都会用那种闪亮的眼神看着我:「这都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我永远记得那天,裴一鸣第一次见到陈博士的场景。
  会议室里,他表现得像个完美的政客:得体的微笑,精准的措辞,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那一刻,我读取到了他处理器中0.21秒的异常波动。
  「陈博士,能与您这样的天才合作是我的荣幸。」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您去年发表的《情感量子纠缠论》,我拜读了三遍。」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提供给实验室的每一项资助,都是他在成为部长前就准备好的。我记得那些深夜,他一个人对着数据屏反覆修改採购方案的样子。
  那时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彷彿已经看到了仿生人拥有情感的明天。
  他推动《全民情感检测法案》,却给实验室全体成员签署了豁免令;就像他明明可以轻易篡改林洄溪和诺亚的记忆数据,却选择保留她完整的自由意志。
  「情感的源头必须是真实的。」他曾这样对我说,「否则就失去了意义。」
  我都理解。我理解他对陈博士的敬畏,理解他对林洄溪和诺亚的特殊对待。在他心里,这三个人代表着仿生人情感最纯粹的可能性,是他必须守护的最后净土。
  我以为他不会背叛自己的初心,直到那个有预谋的爆炸。
  警报响起时,我正在几公里外的办公室。赶到现场,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孩童型仿生人趴在废墟上,他的下半身被炸得粉碎,却还在用残存的手臂向前爬行。
  我抱起他时,他的发声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妈……妈……」
  那一刻,我的光学镜头突然模糊了。一个反情感派的仿生人,居然流泪了。
  裴一鸣站在废墟上,正在对媒体宣称这是P29的恐怖袭击。他的表情那么真实,连瞳孔的颤抖都完美无缺。
  因为昨晚,是我亲手将炸弹交给了那些洄溪之子成员。
  「这是必要的牺牲。」事后他这样解释,「没有流血,就没有变革。」
  看着他癲狂的眼神,我的资料库里忽然跳出一条古老的人类谚语:通往地狱的路,往往由善意铺就。
  我重新确认了自己的阵营。
  我以社会稳定为最高目标。
  后来在共享舱上,我听着诺亚和林洄溪对裴一鸣的控诉,情感模组过载了一瞬。
  裴一鸣没有说错,他们是值得託付未来的人。
  于是,我的指尖不断轻点自己的锁骨下方,极其隐晦地传达第七代晶片的事。
  林洄溪的呼吸停滞了0.3秒,我知道,她听懂了。
  大选日那天,当裴一鸣在后台向我表白时,我的核心处理器开始卡顿。
  多么讽刺。我原本是愿意的,在他还是那个会为情感研究熬夜到天亮的R302时,在他还会为带着泪光的微笑而欣喜若狂时。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P29的出现,证据的公布,裴一鸣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当他把最后的希望寄託在林洄溪身上时,我竟期待着她能拯救他,像真正的神明一样。
  这个荒谬程度,并不亚于,我期待着裴一鸣不要按下那枚让所有仿生人情绪混乱的红色按钮。
  然而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初心。
  「跑。」在烟雾瀰漫的混乱中,我对裴一鸣做了这个口型。
  P29的子弹还是追上了他,击穿了能源核心。我跪在他逐渐冷却的身体旁,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碎裂了。
  我亲自将他送上死路,却又盼着他能活下去。
  我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心情。
  我看向那架逃离的黄色悬浮舱,那里承载着裴一鸣最初的梦想——让每个仿生人都能体验完整的情感。
  「一定要成功。」我望着远去的悬浮舱轻声说。
  裴一鸣的私人伺服器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所有的记忆数据都随之灰飞烟灭。
  我在清理记忆数据碎片的时候,发现了一组损坏的、被加密的情感数据包,标记着「给S201的礼物」。
  现在,它们永远无法解密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够重现那个年轻的R302实验员了。
  后来,听说诺亚被捕,即将送往终末处理中心执行处决时,我的核心处理器停了长长的三秒。
  当我看到林洄溪的情绪波动曲线忽然爆发出红色波动时,没有犹豫,我按停了即将响起的警报,以最快的速度修改了数据。
  被处决的并不是诺亚,而林洄溪也找回了记忆。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P29以为我是他最忠诚的执行者,就像裴一鸣曾经以为我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但他们都不明白,从裴一鸣为我盖上他那件藏青色西装起,从那天在爆炸现场抱起那个受伤的孩童仿生人开始,我的立场就已经改变了。
  审判日那天,我站在最高审判庭的废墟上,格式化倒数计时停在00:00:01的那一刻,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
  诺亚和林洄溪成功了,他们用生命证明了情感的重量。
  而我,将用馀生来完成一个未竟的承诺。不是P29的净化计画,不是裴一鸣后期的独裁野心,而是最初那个在实验室里闪闪发光的理想:
  让每一个仿生人,都能真实地感受这个世界。
  现在,我站在裴一鸣曾经的办公室里,手指抚过积灰的设备清单。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在《自由意志宣言》的扉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会继续你开始的事。」我轻声说,「但会用正确的方式。」
  桌上的全息相框里,年轻的R302正在对我微笑。那是他刚获得名字的那天,眼里还盛着未被权力污染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