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叶牧野却轻轻摇了摇头。
夏然一怔：“是觉得少了吗？我可以继续抬价。”
“不。”叶牧野只是说，“不用二十万。这幅画不过是我童年的黄粱一梦，二十万太多了。”
“可是就在刚刚，宋老师说你真的看到过人鱼。”夏然敛了笑容，神情中多了几分严肃。
叶牧野犹豫了。
他有些难过地说：“人鱼是假的。”
“……那你是怎么想到要画这幅画的？”夏然又问。
“我……”
叶牧野小声说：“八岁那年掉下过游轮，我好像看到了人鱼。”
“好像？”
叶牧野轻而缓地点点了头，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慢吞吞地说：“嗯，我确定。但是已经过去十年了，我的父母、哥哥，所有的朋友，都说我看错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鱼呢？”
“不。我反而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人鱼。”
夏然反驳说：“你可以和我讲讲，你看到的人鱼是怎么样的吗？”
“漂亮。”叶牧野脱口而出，“漂亮得我难以形容。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璀璨的眼睛，像是宝石，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鱼尾也极其漂亮，是蓝紫色渐变，浮在他周围的，好像丝绸……”
“那么。”夏然没有打断叶牧野缓慢的叙述，听完以后问道，“你见到的人鱼，有没有其他标识？比如什么印记。”
“……”
印记？
印记？
一下子，叶牧野又好像回到了那个海底，周围全部都是水，近乎没有波动，而窒息和死亡压迫着他，他的心脏像是被巨手紧紧攥住——他好像要死了。
——他好像要死了！
海水疯狂倒灌进他的体内，他拼命挣扎却也无济于事。他努力想要睁开眼……
于是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情景。
银发人鱼朝他伸出手，将他抱入怀中。那一刻，他即神明。
可那神明似乎也很狼狈，脖子处似乎也刻着什么文字。
叶牧野想要看清，想要回忆起来——
“别着急，别着急。”女子温婉的声音安抚着叶牧野的心，一步步引导，“慢慢想，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回想起来的。告诉我，那条人鱼脖子上的痕迹是什么？”
叶牧野嘴唇嗫嚅，才艰难地说：“c……y……”
“有回忆起数字吗？”夏然循循善诱，“别着急，别着急……”她的声音似乎生来带着抚慰人心的能力。
可惜，她也听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叶牧野到底还是摇摇头，那一瞬间他仿佛彻底脱离了海洋，肺腑中终于获得了空气：“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他的神情中划过一丝真切的迷茫，也刚好被夏然捕捉。
后者反而叹息一声，有些懊恼地说：“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我们再聊回这幅画吧——我真的很喜欢您的这幅画……”
……
叶牧野不知道那一天他是怎么回家的。他将那幅画卖给了夏然，成交价还是二十万。宋老师拿到分红以后乐得合不拢嘴。
反倒是叶牧野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按着其他人的命运轨迹走下来了，上小学、初中，考入高中，再考大学。大三的时候跟着别人一起去学驾照。
可现在毕业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就像一个偷窥狂，偷窥着别人的人生，然后让自己的人生也按照这轨迹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至于结局——他不知道。
只有画画的时候，能够让他找到他做“叶牧野”的痕迹。可是最开始画画，就是为了那条该死的人鱼。
然而现在，他应该放下了。
夜色逐渐加深，湖城还下着小雨，叶牧野看不太清楚前路，只能降速，哪怕这条道上只有一辆车。
忽地，路边好似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想要过马路。叶牧野让行，那道黑影却怎么也不走。
叶牧野也没多想，对方不走，自己总不能一直停这吧。
可是当发动机启动的那一瞬间，他看到黑影竟然往前一跳一跳——这碰瓷的吧？！
叶牧野狂踩刹车，内心却不住烦躁。车子还没撞上呢，这黑影就自己倒在了地上。
幸好有行车记录仪。
叶牧野恼怒地开了车门，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刚把一只脚踩在地上，就感觉像是踩到了什么黏黏腻腻的液体。
……？
叶牧野的脊背倏地发寒。
他咽了口口水，原先嚣张的气焰全部消散，小心翼翼地走到车前，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一摸口袋，却发现手机放在车上没带过来。
湖城还在下雨，叶牧野的心里也愁苦得下起雨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身体却不自觉颤抖个不停。
还是先上车吧。
他好像误入了什么凶杀案。
但是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单纯就是路过而已，然后很有可能撞到了被害人。凶手可能还在附近。
先上车缓缓报警吧。
他不应该下车的……
报警。
对，先报警。
叶牧野刚坐上驾驶位要关门，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腿处就被什么东西给钩了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硬生生拖下了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咚——！”的一声，他整个人都被摔在地上。
他下意识吸气一声，只感觉整个人都像是散架一般，疼得他直打颤。
然而他一睁眼，就被吓了一跳。
“嘶——”巨大的毛腿蜘蛛伏在他身上，八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好恶心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叶牧野一动都不敢动。
一定是幻觉吧。
他闭上眼。
可是他一睁眼，仍能看到这只蜘蛛，体型大得……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逃脱。
那蜘蛛左看看右看看，“嘶嘶”声不绝于耳，不知道哪来的尖刺硬生生刺入叶牧野的小腿。
叶牧野只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小腿止不住地颤抖，可是头脑的保护措施让他在这一瞬间有些麻木，像是感觉不到这刺骨的疼。他紧闭牙关，牙齿直打颤。
他想要挣扎，腿上的伤却像是一根刺已经搅动着他的大脑，疼得让他的脊背近乎弯成一道弧，生理性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再挣扎，又被蜘蛛的毛腿给按压着回归原来的躺位，终于忍不住抽噎一声：“你能不能别让我觉得疼，直接将我没感觉地吃掉，我从小怕疼。”
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蜘蛛呢！哈哈！他应该在做梦！不过死了也好，哈哈，死了就不用工作了。
他安然地闭上眼，听到“呲呲”的声音，随即，一阵温热洒在他脸上。
叶牧野呆愣愣地睁开眼，就见那蜘蛛一动也不动，一道身影将那蜘蛛从叶牧野身上推开，然后弯下腰，略有些疑惑地盯着他。
叶牧野想。
他果然已经死了。
车前大灯一闪一闪，他却看清了这道身影，眼前的生物——它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滴答答”还在往下滴着水。
……也对，现在毕竟还在下雨。
当然只能狼狈地往下滴水。
叶牧野在内心默默吐槽。
可是更值得一提的，是它蓝紫色的鱼尾。然而它看起来极其狼狈，身上处处可见伤痕，哪里有十年前的光彩。
“你……”叶牧野刚说出第一个字，那人鱼就扔掉了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剑刺，弯下腰来，轻轻地摸了摸叶牧野的脸，于是它的手上沾满了蜘蛛那还散发着恶臭，被它用尖刺捅穿而溅上叶牧野脸蛋的血。
叶牧野咽了口唾沫，如果没猜错，他脸上应该都是血。雨水和血水融汇在一起，又滴落到地面上。
他坐起身，看清了那条人鱼脖子上的黑色文字，忍不住喃喃出声：“cy－095。”
纹身么？
不过“095”，大概是它的编号。
它听到自己的编号，像是忽然兴奋起来，眼中闪烁起别样的光芒，指尖从叶牧野的脸碰到小腿，带起叶牧野浑身的战栗和忍不住的喘息。
095看了眼叶牧野的伤痕，轻轻抬了抬他的小腿，便俯身咬了上去。
“卧槽。”叶牧野难得爆粗口，只感觉一阵酸麻的痒意，伸出手去推它，“你做什么！”
095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动作不停。它猩红的舌尖舔过伤口，那伤口就奇迹一般地痊愈。
然而叶牧野更加惊恐，分不清那水痕是雨水还是唾液。
095抬起湿漉漉的漂亮眼睛，便艰难地起身，将叶牧野抱上车，它下意识往上捋了捋打湿在他额前的碎发。叶牧野还呆愣愣地盯着人鱼的脸看，像是被吓得变成了精致漂亮的人偶，连对方耐心地解着自己的衬衫扣子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