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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铮注视着眼前的仙鹤面具,良久苦笑一声:“仙鹤兄,你确实对不住我。”
  贺松墨用那双伤感而清润的眸子,隔着仙鹤面具,无奈的回视着他。
  他似乎不是很擅长言辞,面对楚明铮的时候,眼神里的局促都快满溢出来了。
  “我帮楚兄消减了一部分灵体上的疼痛。”他指了指楚明铮胸口上原本触目惊心的那个被刀捅穿的大洞,谦和而略带不安的道:“楚兄此时应该能好一些了罢。”
  楚明铮一点头,利落道:“当然。”
  他打量着眼前的贺松墨,发觉此人身上跟他一样,都泛着点萤火般的细微光亮。
  贺松墨的躯体相比他而言,更加趋近于透明,伸出的手掌纹路上光华流转,比起活人,更像是某种成熟的灵体,看来主神所言没错,贺松墨的残魂的确是快要被他养到还阳的程度了。
  “着实对不住。”贺松墨又道了一声,语气比先前更为诚恳。
  事已至此,情况已经糟的不能再糟糕了,楚明铮的心情反倒放松下来,他饶有兴趣的继续打量着贺松墨。
  贺松墨君子之风,心性温和,再加上他心底有愧于楚明铮,面对这种赤条条的探索目光,也显得并不生气,就任由他随便看。
  “你是几千年前就死的人。”楚明铮缓缓开口:“我现在跟你在一个空间里,我们还能看见彼此,这是不是说明我离死也不远了。”
  “楚兄此言差矣。”贺松墨青袍微扬,温言否认道。
  “贺某虽然身躯作古,但是魂魄仍在,陛下要臣还魂,是以用无数精华灵气滋养臣的魂魄,如今臣半只脚已经从阴间踏入阳间了,楚兄虽然身负重伤,但魂魄仍在躯体之内,仍有一息尚存,不可妄自菲薄。”
  “……”
  “朋友,你们古代人说话都这么啰里啰嗦吗?”楚明铮诚心诚意的发问。
  “你直接告诉我,是的,你快死了,但是还没死,我们两个现在都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游荡,不就好了?”
  贺松墨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睫,垂眸道:“抱歉。”
  楚明铮苦笑:“从我醒来到现在,这已经是你说的第三次抱歉了,可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可我有愧于楚兄。”贺松墨低声道。
  “楚兄在血池棺林四合院中,以一己之力护卫于我挡在我身前的恩情,贺某没齿难忘。”
  楚明铮讶异的挑了一下眉心,仿佛是在震惊:你居然还记得这一茬?
  “贺某幼时家境贫寒,后来登科入仕,身为人臣,向来只有低眉颔首,服侍他人的份,从未有人像楚兄那日一般,一人一刀,如神兵天降,护佑于我。”贺松墨诚恳的说道。
  “……”
  楚明铮被他夸的有点无助。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楚明铮虚弱的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记挂。
  贺松墨立在原地,清瘦的脊背略微沉下去,显出一点佝偻的憔悴感。
  他沉默许久,对楚明铮又道:“陛下的决策,亦非我本意。”
  “嗯,我知道。”楚明铮这会儿松懈下来,身上又实在疲惫,于是懒洋洋的在地上坐了下来,跟贺松墨一坐一站,颇有几分静态图的美感。
  “我知道你对死而复生这件事不感兴趣,应该也不想把自己的灵魂硬塞进我这具躯壳里,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用起来多怪异。”楚明铮耸了耸肩。
  贺松墨默然表示认同。
  “但是据我了解,你们那个时代流行的思维,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反过来亦然,君让臣活,臣也不得不活。”楚明铮思忖着道:“所以如果主神一定要求你要还阳的话,你也是会听从他的话,重返人间的,对吗?”
  贺松墨继续沉默。
  楚明铮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冷笑一声。
  “那你这时候假惺惺的帮我疗什么伤?”楚明铮讥讽道:“你看着我尽早死掉,不是更有利于你执行你家陛下的命令,尽快取代我死而复生么?”
  贺松墨最后沉默了数秒,数秒过后,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地下去,朝楚明铮俯身便磕头。
  惊得楚明铮向后一个仰倒,火速弹跳而起,不有分说就去扶他:“干什么!”
  “我今年才三十多岁,你都几千岁了,算起辈分来你都能当我老祖宗,你给我磕头,我还怕折寿呢!”
  贺松墨不肯停下动作,一个劲的拼命磕头:“贺某有愧于楚兄,请楚兄责罚。”
  “神经病,我责罚你干什么,现代社会人人平等,谁都没资格责罚谁。”楚明铮屈膝一撞他的小腹,逼迫他抬头起身,停下了磕头的动作:“站起来!”
  “楚兄……”青衫人的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声音极其的清润,仿佛山间的潺潺溪流,仅是听他说几句话,楚明铮都能脑补出他当年在宫中带领两位皇子读书时的温雅模样。
  也难怪主神对他不死不休了这么多年。
  楚明铮一手强行扶着他,一手跃跃欲试的往他面具上放:“……你要是真觉得愧对于我,不如满足我一个要求。”
  “什么?”贺松墨懵懵的问。
  “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仙鹤兄你的真容。”楚明铮笑道:“我就原谅你,可以不?”
  贺松墨犹豫道:“我的真容有什么好看的,楚兄你……”
  “我好奇,不行啊?”楚明铮道。
  “我,我生前容貌已毁,不好看的……摘下来,恐脏了楚兄的眼睛。”贺松墨惶惶然道。
  楚明铮神情陡然不悦:“我救过你,你徒弟马上要杀我给你续命,如今我死到临头,你方才还说愧对于我,现在却连这么一个愿望都不肯满足我,仙鹤兄,此举非君子做派,你再想想。”
  古代人,尤其是贺松墨这种古代文人对自己的道德要求果然极高,贺松墨明显被这话刺到了心坎上。
  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的将手伸到了面具上,然后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指尖一动,将面具从脸上摘下来了。
  一张沾满鲜血和伤痕的清俊面容展现在了楚明铮眼前。
  贺松墨不安的望着对面,生怕从楚明铮的眼睛里读出嫌弃或是厌恶的神色。
  他生前满朝骂名,受刑的时候就将脸毁了大半,死后皇帝抱着他的尸体发疯,不肯相信他是真死了,用匕首又在他的脸上身上疯狂刺进去几刀,试图用这种方法逼迫贺松墨从死亡状态中醒过来。
  然而无济于事。
  贺松墨死后,面容维持了生前最后的伤痕累累,又加上怨念未消的缘故,于是就把这副并不好看的遗容维持了数千年。
  前几百年的时候,他是一团虚无的灵体,没有自己的意识,随时随地飘散在空中。
  后几十年,主神建立了血池棺林副本,他的一缕残魂被注入了血池棺林中,才慢慢有了属于鬼魂的记忆。
  在血池棺林里始终戴着仙鹤面具,将一茬一茬的玩家迎来送往,轮转数年。
  楚明铮看着他这张凄惨的面容,一时也说不出来话了,只好无声的叹了口气:“我看明白了,多谢仙鹤兄。”
  贺松墨于是拿着面具又要往脸上安。
  “倘若抛开皇权,抛开你该死的君臣服从关系,仙鹤兄,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愿不愿意还这个阳。”楚明铮伸手一把按住他,将他戴面具的动作硬生生阻止在半空,逼迫感十足的问道。
  贺松墨浑身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挣脱开来。
  但是他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是一介文弱书生,无论是手劲还是武力值,都跟三十多年刀头舔血,风里来雨里去的楚明铮没法比,于是被楚明铮死死按在原地,怎么都动不了。
  “楚兄……”
  “你要是真想还这个阳,在二十一世纪继续跟着你家陛下,给他当老师,侍候在他左右,那我给你腾地方,无所谓,反正我这么些年,活的也够了。”
  “但是如果你不想,只是难以违抗君主的命令,不得不为之——”楚明铮翻腕用力,强迫他凝神直视着自己,一字一句的说:“那我坚决不给你腾地方,这是我的身体,我的牺牲也是要追求价值的。”
  “如果像现在这样,你不情我不愿,只是为了某个荒唐皇帝的个人情感,我就要牺牲自己的话,那我宁可拿这身皮肉去当化肥,起码还对环境保护有点用处。”
  贺松墨怔然的看着他,很久都不发一言。
  “你说话!”楚明铮催促道。
  对于贺松墨来说,表达“我不愿意按照君主的意愿行事”这一想法,似乎是个极其困难的举动,他嘴唇嗫喻了好半晌,过了很久,他眼底翻涌的神色才逐渐平息下来,满目疮痍的面容苍白而无力。
  “我不想。”贺松墨轻声道。
  “大丈夫在世,本是要为家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如今千年已过,家国已亡,我自己也早就是枯骨一副,那灵魂就应当与□□一道,消散于天地,驰骋自由,回归最本真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