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江雪看着她，看着这张早已在无数个声音、气息和触碰中变得熟悉的脸。很难想象，此刻竟是她第二次正常地看见糜芮安。眉峰的锐利，花瓣般柔嫩的嘴唇，眼中无法掩饰的复杂以及欣喜。
真好看。比她在任何模糊感知或梦境碎片中拼凑出来的样子都要好看。
这份难言的感触，却让即将出口的话，变得更加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糜芮安的味道刻进记忆里。
“上一次跟你说过的，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扮演角色走剧情。而柏容这个在你未来事业道路上的拦路虎，已经离世了。所以我的工作完成，我也该回到我原本的世界了。减去发/情/期这五天，我们还可以相处十五天。也就是说，等我们两个的一月之期结束，我……”
糜芮安的脸一点点变白，手指抠得卫江雪的手臂有些疼：“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提前给我答案吗？”
卫江雪看着糜芮安眼中的受伤，心像是被揪紧了，她别开脸：“嗯，你知道的，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系统233把我带到了这里，我们俩根本无法相遇。”
“可我们就是遇见了啊？”糜芮安执拗地道，“要不然它为什么不带别的宿主来我这里，偏偏带了你？如果只是这种理由就想拒绝我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呢？过去的那些天里，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动摇过吗？”
卫江雪咬紧了牙，在糜芮安眼神的逼迫下，不得不开口回答：“……我们没法在一起！”
“哈，那说明你也是考虑过的吧，否则你现在就会直接说你不喜欢我。”糜芮安听到后笑了起来，“既然你也有意，那就简单了啊，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有距离了。”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卫江雪瞪大了眼睛，“我们那边没有什么abo的性别之分，也没有这种能让别人感知到的信息素的存在，而你们这里却有。单是这一点，两个世界就完全不同啊！再说了，我还有姥姥和妹妹，她们是我很在意很在意的人，比生命还要重要，她们还在医院里等我，我不能抛下她们，就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你无法留下，但是我可以离开这里啊。”糜芮安打断了她，“你都说过了，我是主角，是被偏爱的存在，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那我选择离开呢，你们口中所谓的小世界的管理者，一定是愿意放我走的吧？毕竟，这世界都是因我而存在的！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人了，我难道要和其它我并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吗？我只在意你啊！你真的要抛下我吗？我创建新的账号，扮成mi接近你，又在相处中逐渐喜欢上你，我根本不想去管那么多！”
果然……mi就是糜芮安啊。
“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我以为你会选你原本所在的这个世界……”
卫江雪嗫嚅着嘴唇，竟也开始思考起糜芮安所说的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如果小世界意识真的爱你，它可能会接受你的想法。但是，现在负责我这边的系统已经换成了001，我不确定它会不会和233一样帮我。我会先试试呼叫它的。”
“为什么要通过它？你说过了啊，我被这个世界偏爱，那这个世界一定在看着我，看着你吧？也许，它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对话呢？”糜芮安冲着窗帘露出的一角天空挑衅一笑，拽着卫江雪下床，唰一下拉开了窗帘。
“你……”卫江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糜芮安用力拉开了阳台的门，然后翻出了栏杆，站在边缘处摇摇欲坠。
“你也来啊。”糜芮安扯了扯她，“你要是走了，我就不想活了。所以，要现在来试试殉情吗？这里是四十三楼，跳下去一定会死的。当然，按照穿书局的规定，它们似乎会保证你在这个世界的安全。就算是跳楼，你也不会受影响。”
卫江雪大惊失色：“不要破罐子破摔啊！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这样万一真搞出最坏的结局了怎么办？我们好好商量嘛！”
她倒不是担心自己跳楼后真死了，而是怕糜芮安这种疯子一般的举动引得小世界意识发火。小世界意识看到糜芮安的行为后，要么是心软，要么是被这种叛逆的性子给气到。小世界可以不顺着糜芮安的心意来，它要想一切都回归正常，只需要抹除糜芮安的记忆就行。所以，极端行为绝对不可取。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糜芮安给劝回来了。
卫江雪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她的声音颤抖着，无比轻柔：“谢谢你的回答，这也让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芮安，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这个有abo之分，有信息素，有无数束缚的世界，然后去我的家乡看看。那里，你不用再担心信息素失控，那里还有我的姥姥和妹妹，我相信她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穿书局说还会给我一笔额外的钱，我想，我可以分一部分给你，你拿它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用你擅长的东西在新世界里自力更生。”
“我当然愿意！”糜芮安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手，“这是我们能够在一起的唯一办法了！而且我也早就受够了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
糜芮安说完，抓着她又要往栏杆边缘冲，卫江雪吓得赶紧扯住阳台门，不让糜芮安前进一步。
“我才不是要拉你跳楼。”糜芮安硬是把卫江雪拖了过来。
只见她双手撑着栏杆，探出上半身，对着天空大喊：“喂——你听见了我的声音吗？”
“我说，我不要再生活在这里了！我要跟卫江雪一起走！”
卫江雪被她逗笑，随后在糜芮安的鼓励下，也放开声音喊道：“你听见了吗？主角不喜欢这里！所以，爱她的话，就换一种方式对她好吧——”
大喊大叫或许有利于改善心情，卫江雪感觉自己的心情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可惜，小世界意识似乎没打算搭理她们。
“我……”卫江雪刚要开口，忽然察觉到周围的不对劲——是什么时候呢，那些车流驶过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高层的风声也消失了。
没有人因为她们俩的吵闹而出声，四周都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卫江雪低头，看见路上的车都停了下来，一草一木都静止不动。
她再看向房中，桌上放着用于感知时间流逝的沙漏，其中的沙已经停止了流动。
卫江雪再与糜芮安对视，彼此都看见了眼中的惊讶。
“我们的声音……是被听见了吧。”
第57章
话音刚刚散去的瞬间, 一种奇异的、柔软的东西裹住了卫江雪和糜芮安。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水膜罩住了她们，并将她们带着往某个方向去。
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在她们眼前溶解成碎末，那些碎末星星点点, 飘散向各处。等到它们在下方汇聚成绚丽的河流时, 卫江雪发现自己可以站立起来了。
她执起糜芮安的手, 和后者并肩站在这片无边无际、流动着璀璨星辉的虚空之中。虽然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但无比安稳。
前方，星子汇聚, 形成一个模糊而庞大的圆形轮廓。卫江雪难以用言语描述自己见到这个轮廓时的心情，它虽然没有具体的形态，也没有主动介绍自己。但卫江雪就是知道, 这个亮闪闪的家伙孕育出了糜芮安所在的世界。它就是夹在系统233和穿书局之间的小世界意识。
卫江雪在它身上感觉到一丝审视，随后很快消失，或许是去打量糜芮安了。
“我听到了你们的所有谈话, 也看过了糜芮安的记忆。挺有趣的。”
稚嫩的声音填满了偌大的虚空，炸得卫江雪耳朵有点儿麻。小世界意识听上去并不生气，当然也没有开心的意思, 它只是带着许多的困惑。
“糜芮安, 你是此方世界的‘锚点’, 是我最先创造出来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你的存在, 维系着这个abo世界的稳定与演进可能。我给你安排的剧本, 是让你打破omega性别的限制, 成为让无数alpha忌惮、beta羡慕、omega渴望成为的存在。即便这样，你还是不满意吗？甚至想要离开我为你打造的乐园，跟着一个普通人去未知的世界里。”
小世界意识比卫江雪想象中要年轻, 它简直像是一个孩子，在质问着糜芮安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不满意，因为它觉得自己已经给了糜芮安最好的一切了。
糜芮安向前迈进一步，手搭在了胸口：“这是你创造的世界，我没有资格去评判它。非要说的话，我确实不满意。”
“为什么？”小世界意识追问，声音里充满了求知欲，“你以后会很有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很多人会崇拜你、爱你。这难道不是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所想要的状态吗？”
“你说的这些好归好，但于我而言却不是必需品。我不需要多到溢出的金钱，一切只要够用就好，再多，那就只是一串没意义的数字。而你说的别人崇拜我、爱我，我却感受不到丁点儿。你不是听过我们的谈话吗？那你有看过我的记忆吗？这是只有我和柏容两人演戏的世界，其它的人类都是背景板，多说几句话，那些人便死机了。你觉得这种荒诞的世界，怎么能让我沉浸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