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是薛映月。
哪怕她面覆轻纱,哪怕她身藏在千百位舞女之中,他也能一眼将她认出。
“那是……皇后?”
有几个大臣也认了出来,忍不住低声惊呼。
“天啊,竟然真的是皇后?”
“居然是皇后,皇后不是被禁足了吗?”
“传闻帝后不和,今日一见,皇后竟亲自为圣人献舞,莫非传闻有误?”
殿中议论纷纷,使臣们也跟着纷纷侧目,惊叹于薛映月的风华。
一曲惊鸿舞毕,鼓声渐歇,余音绕梁。
薛映月立于殿中,身上的轻纱微动,气息微喘,笑意盈盈地望向高台上的裴玄临。
裴玄临再也按捺不住,撑着身子,从高台上走下。
他本伤寒未愈,这几日都卧病在床不清晰走动,今日来此甚至都是乘坐步辇,但此刻,他执意亲自走下玉阶,一步步走向她。
群臣屏息,使臣肃然。
一个个都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裴玄临一步步走到薛映月面前,伸出手,声音微颤,面上又惊又喜。
“皇后,你来了。”
薛映月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抹笑意。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柔声道。
“我来迟了,陛下不怪我吧?”
裴玄临轻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只要你能来就好。”
薛映月抬眸,眉眼含情,轻声问:“陛下觉得,我这支惊鸿舞跳得怎么样?”
裴玄临凝视着她,由衷道:“美极了,在朕眼里,没有哪一个舞姬比得过你。”
“那你愿不愿意为我抚一曲琵琶?”薛映月笑得温柔妩媚,眨了眨眼,她轻声道,“我再为你舞一曲羽衣霓裳。”
裴玄临一怔,随即大喜:“只要你高兴,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殿中迅速布置。
一张案几摆于殿心,上置一张薛映月的凤首金丝楠木琵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薛映月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广袖轻扬,裙袂流转间泛着清冷的光晕,头上簪着一轮轻盈剔透的白玉作饰,周身萦绕着的仙气,宛如月宫仙女,不染尘埃。
裴玄临坐于案前,调弦试音。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奏乐,母亲尤擅琵琶,所以他对琵琶十分熟悉。
琵琶声起,旋律悠扬,婉转动人,薛映月在这乐声中起舞。
舞姿与方才的惊鸿舞截然不同,柔美空灵,如月光洒落。
裴玄临一边弹奏,一边望着她,看她舞姿翩翩,眼中泛起水光。
薛映月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表达爱和原谅。
她真的选择不计前嫌,愿跟他重归旧好吗?
还是说这只是缓兵之计,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在众多朝臣使者面前陪他上演一出帝后恩爱的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中寂静无声。
良久,才有人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与赞叹。
“皇后如此圣洁无暇,真是难以将她与她做过的事联想在一起啊。”
“谁说不是呢,判若两人。”
“皇后可真美,怪不得能把圣人迷成那样。”
“枭心鹤貌。”
薛映月舞毕,没有理会宴席上群臣的风评,自顾自去后殿褪下了舞衣,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细钗礼衣。
她换好衣服后重新回到宴席上,与裴玄临并肩而坐。
这一刻,帝后同席,百官朝贺,万国使臣行礼,齐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皇后陛下万岁!”
裴玄临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未曾松开。
他低头看她,轻声问:“累不累。”
薛映月摇头,微笑:“不累。”
裴玄临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谢你。”
薛映月侧首,眸光如水,静静看着他道:“我是皇后,这是我应该做的。”
裴玄临弱弱一笑。
果然,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但今日薛映月肯给他足够的体面,为他献舞惊喜,没有让他在万国面前难堪,已经够好了。
知足常乐吧。
……
宴席继续,美酒佳肴,珍馐满桌。
琉璃盏中酒香四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群人欢笑。
只有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其余皆是背景。
薛映月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烈酒,酒液入喉,灼热如火,她面不改色,只淡着眸子将杯中酒尽数倾入腹中。
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裴玄临身上。
尽管面容依旧,但薛映月看得出裴玄临眉宇间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她干的好事。
想到这,薛映月举杯向裴玄临敬酒,清冷中带着一丝笑意:“陛下,妾敬您。”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难得皇后如此尽兴,朕自当奉陪。”
杯盏相碰,清脆作响,酒液入喉,他只觉喉间火辣,胃中翻腾,但仍强撑着笑意,将酒一饮而尽。
“再敬您。”薛映月挑眉看着他微醺的样子,笑着又斟满一杯。
“好。”裴玄临点头,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喝得爽快,紧接着再次斟酒:“第三杯,愿圣人龙体康健,长乐未央。”
裴玄临垂眸,看着她斟酒的模样,笑得温柔:“有你在,朕自然安康。”
一杯又一杯,薛映月敬得频,裴玄临喝得快。
殿中众人皆察觉出异样,纷纷低头窃语,却无人敢多言。
谁都知道,皇帝和皇后心有嫌隙,冷战数月,形同陌路,可今夜,皇后主动敬酒多次,皇帝竟也一一饮下,这般情景,实属罕见。
裴玄临酒量极差,平日里连小酌都需慎之又慎,可今日,面对薛映月一次次举杯敬来,为了她能开心,他始终含笑,未曾推辞。
酒喝的差不多了,薛映月起身要走,微微行礼:“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薛映月哪里会不胜酒力呢,分明就是在诓他,可他又能怎么样,一直以来,不都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了吗,哪里有他拒绝的份。
裴玄临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温和地对她道:“今天累着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薛映月能来,已是她对他垂怜,裴玄临不敢奢求更多,起码现在,他不敢奢望她会原谅自己。
这些日子,他病重在床,心绪难安,时常想起她。
是啊,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走到尽头,只不过碍于帝后的身份捆绑,使得两人不得不继续紧紧贴合在一起。
于他而言,这就够了。
只要薛映月一天还是皇后,她就要履行作为皇后的职责,与他密不可分,形影不离,哪怕是史书上,她的名字也要写在他的旁边。
丢了她的心,拥有她的身体也可以。
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时间流逝,宴会散去,宫灯渐熄。
裴玄临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回到寝殿,脚步微踉,酒意上头。
他本就在病重体弱,酒量极差,今日又饮了多杯烈酒,早已超出身体承受之限,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虚浮。
裴玄临踉跄着走进内殿,迷迷糊糊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帘前。
那身影纤细修长,一袭红衣,长发如瀑,体态婀娜,此刻背对着他,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阿狸?”
裴玄临喃喃自语,以为是自己醉得太深,出现了幻觉。
他嗤笑一声,自嘲,真是想薛映月想疯了,她怎么可能会来呢,大概是喝多了酒出现幻觉了吧。
他摇摇头,拉开帘子,踉跄着走进殿中,想要揭开那幻影的罩纱。
当他走近,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西域舞姬服饰,衣裙轻盈,缀着金丝银线,腰间系着细链,随步轻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尾微挑,唇色如樱,眸光如水,正静静望着他。
是薛映月。
她真的在这里。
裴玄临怔住了,心跳仿佛停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已经回了紫宸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薛映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随即翩然起舞。
舞姿曼妙,层层叠叠缀着金线与琉璃珠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如火焰般绽开。
裴玄临不禁看呆。
她的腰肢柔软如柳,手臂如蛇般蜿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异域的魅惑与深情,脚踝上特地系着的银铃,随着每一步落下响起清脆的铃声,如听仙乐耳暂明。
裴玄临怔怔地看着,心口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