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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怒火,也感受到了怀中妻子的悲痛。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噬,黑暗降临。
  良久,薛文勉吸了一口气。
  他轻轻拍着崔悦容的后背,然后,抬起眼,对着薛皓庭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写信让你叔叔带兵回京,你去吧。”
  重若千钧的能够影响历史的选择,在这昏暗的书房里尘埃落定。
  ……
  太医是在裴玄临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连滚爬进来的。
  裴玄临在太医赶来前,捂着薛映月的伤口将她抱到了龙椅上躺着,这段距离的地毯地砖上,全部都有薛映月喷涌而出的鲜血。
  看到殿内惨状,鲜血满地,皇后濒临垂死躺在龙椅上,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愣着干什么!死了吗!赶紧救她!救不活皇后,朕要你们太医院九族陪葬!”
  裴玄临的声音嘶哑,眼神如同濒死的凶兽,充满了疯狂。
  太医连滚带爬赶到龙椅旁,检查薛映月的伤势,为她进行包扎疗伤。
  裴玄临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老太医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带着虚惊一场的语气回禀道。
  “陛下……万幸,万幸啊!”
  裴玄临闻言,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太医这话有可能薛映月还能活,原本死沉无光的眸子重新亮了。
  “赶紧说!皇后怎么样!”
  “皇后娘娘这伤口看着吓人,血流得也多,但由于割的太急了,距离要害位置偏了许多,娘娘之所以昏迷,多半是惊吓过度,失血过多体虚所致,性命应是无碍的。”
  裴玄临愣住了,大悲大喜的落差令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他难以置信,想让太医重复再一遍,确认薛映月还活着。
  太医只能硬着头皮,再跟他说一遍。
  “回禀圣人,皇后没有生命危险,皇后因情绪激动而划伤脖子时并未伤及要害,老臣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包扎妥当,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废话那么多,你就告诉朕,她是不是不会死!”
  “是的陛下,皇后不会死。”太医垂首再答。
  殿中顿时一阵死寂。
  裴玄临脸上的绝望和悲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一种劫后余生又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她不会死,太好了,她不会死。
  薛映月没死,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薛映月,再看看她流在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衣袍上。
  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离不开薛映月,他不能失去她,他为了刺激她所做的一切都太幼稚了,她是爱他的,他不该再质疑。
  而这惊天动地的生死诀别,他也再经受不住第二次了。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肝胆俱裂,顿悟爱与死一样伟大。
  这场惨剧,也该结束了。
  后怕和庆幸一起涌上心头,最终无力地化作一声长叹。
  裴玄临缓缓闭上眼,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无论发生什么。
  是他错了,他远远没有薛映月那样的理智和忍耐。
  他想立刻跟她回到过去,回到他们恩爱两不疑的时候。
  只是,她那样毅然决然选择赴死,还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
  深夜,薛映月悠悠地醒了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以及一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俊脸。
  是裴玄临。
  他怎么会在这?为什么她还能看到他?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她蹙紧了眉头。
  为什么她还能感觉到痛?
  薛映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裴玄临见她醒来,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连忙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上她苍白的额头,拭去她额角的虚汗。
  “你醒了?”裴玄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
  薛映月转过头,看到裴玄临坐在床边,他自己就在病中,身体虚弱,但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像蒙尘的玉雕,神色忧柔地问。
  “这里是天宫吗?”
  她的声音飘忽,仿佛躯壳里已没有灵魂,只剩一具会呼吸的枯骨。
  裴玄临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指尖带着温暖的温度:“这里是皇宫,你没死。”
  薛映月听到他的话,怔怔地望着他,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真是太可惜了。”
  每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失望,仿佛活着的消息对她而言是最残忍的判决。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的空洞麻木,心中一阵刺痛,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宠溺。
  “你果然不聪明,你猜错了,你不应该死的。”
  薛映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玄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继续道,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说,你猜错了,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他没有明说她猜错了什么。
  薛映月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裴玄临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猜错了他不知道她要用谋反来抗议他的背叛,还是猜错了她该用死亡来偿还亏欠他的一切?还是,两者皆有。
  裴玄临知道,以薛映月此刻的状态和心神,未必能立刻明白他话中全部的深意。
  有些话,还是等她好了,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有那温柔又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搞懂。
  她觉得很累,思绪也很混乱,还有脖颈也很疼。
  该死,早知道死不了她不割了,或者就该直接捅进去,把自己弄死,也好过现在半死不活遭罪。
  后悔死了。
  薛映月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裴玄临已经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别想了,先喝点水,再睡一会儿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听着裴玄临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薛映月脑子也开始有些晕了。
  短短几天经历这么多,她实在是没精力应付了,疲惫至极,所以在顺从地喝了几口水之后,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睡颜平和了许多,不再带着那股决绝的死气。
  裴玄临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包扎着厚厚纱布的脖颈,眼神深邃。
  经此一事,他深知,没有什么是横在他们之间的,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自找苦吃,明明他拥有着薛映月全部的心,可就是不知道知足。
  所
  以一步错,步步错。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第86章
  薛映月睡得很沉,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浴池。
  白日里的一切都被这深沉的睡意暂时驱散,让她得以喘息。
  她做了一个梦。
  梦境朦胧而柔软,像是隔着浸了一层蜜水。
  光线是暖融融的橙黄色,带着午后阳光的慵懒味道。
  一个身影模糊的女人坐在光影里,姿态温柔。
  她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柔而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怀揽着一个稚嫩的小男孩。
  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有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气息笼罩着她。
  薛映月心里无比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一个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这个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她怀里那个乖巧的小男孩,就是她的哥哥。
  会是……崔悦容和薛皓庭吗?
  这个认知让梦中的薛映月心尖微微发颤,一种混合着酸楚与渴望的情绪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时,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像是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宠溺。
  “你希望阿娘给你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男孩脸上。
  小男孩咿咿呀呀地开口,奶声奶气,吐字还有些不清,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憨态。
  “小……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