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落心中一软,突然觉得十分抱歉,垂下头,低声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月悬微微侧身,挡住外面的阳光。
明落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轻声说道:“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月悬身体微僵,伸手拢了拢她的额发,说道:“别说傻话,是我不好,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明落摇了摇头,终于说了出来:“其实在荆宿,我引动幽冥力量的时候,恢复了一点记忆。”
月悬有些惊讶地看她。
明落别扭道:“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我确实是你们说的那个慕情,但我也不是她。”
她纠结道,“就是,类似两个人格你懂吗?虽然本质上是同一个,但我是我,她是她。”
“我知道,我理解的,没关系。”月悬安抚她,“你想说什么?”
明落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锁骨处,说道:“这个游仙印……算了还是叫它鬼王印更贴切,它真正完全运行起来需要三个条件,一是吸收幽冥界中极阴极寒的力量,二是母体本身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三是母体死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为了达成第一个条件,我的舅舅,哦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前朝废太子,在玄幽谷打通了一个与幽冥界连接的通道。但那个通道很小,泄露的能量远远不够,而且那时我本身的精神力也远远不足,现实中锤炼精神力的办法效率很慢,所以他把我送进了幽冥界……”
她并没有说更多,但月悬已经猜出来了。
“所以……玄幽谷的通道关闭了,将这个世界与幽冥力量隔绝,意味着游仙印会慢慢变得无法运行。你的力量,也会跟着一点点消散?”
明落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肯定回不去家了,要么进入幽冥界老实当一个怪物,要么留在这个世界,等待消散。所以……你别折腾了,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这不也是慕情的心愿嘛,她一直都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
月悬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滚落下来。
明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慌乱:“你别自责,我自愿留下来的,你不知道,幽冥界除了不通人性的鬼怪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又冷又吓人,想到要去那里过上几百上千年,还不如早点……”
她话没有说完,便被月悬用力地抱进了怀中。
月悬的怀抱很紧,带着一丝颤抖,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没关系。”他的声音沙哑,“你我的命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绑在了一起。我的命,因你才留存下来,不然早就夭折在了那场灾难中。所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明落懵了,挣脱他的怀抱,抬头看着他,“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这样的吗?”
月悬说道,“你记起我们之间的事情了吗?”
明落不明白他提这个干什么,迟疑道:“记是没记起来,但连蒙带猜的,差不多也弄清楚了个大概吧。”
月悬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那部分我已经大致弄明白了,但是关于你的,我仍然有很多不解。”
明落不是很想提,但看他认真的神情,还是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缓缓道:“当年,为了让我的精神力快速增长,舅舅用了一些特殊的法子。遇见你时,我已经在幽冥中待了很多年,精神乃至魂魄,都变得极不稳定,甚至已经跟身体分离开来。”
“那时候,鬼王教找到了玄幽谷的遗址,试图研究那个幽冥通道,不小心引发了荆宿小镇的空间崩塌。混乱的空间流把我的魂魄扯散了,其中一小部分穿越时空,俯身到了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我身上,改变了那个世界的走向;一小部分留在了幽冥界,跟着我的身体,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最大的那一部分,则带着舅舅送我的画本,穿越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与一个被扔在路边的女婴尸体融合,也就是后来的我。”
“鬼王印是刻在身体和灵魂上的,所以每个世界的‘我’,20岁之前无论遇到何种可怕的遭遇,都不会真正死去,也决定了必然会死在20岁左右。
虽然魂魄四散,但彼此之间的关联性仍然十分强大,彼此互相影响、互相牵引,最终在宿主死亡之后,都被拉回了这里,身体所在的世界。”
月悬认真地听着,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他说道:“你回来以后,我也莫名有了那个平行世界的记忆,清晰得就像我亲身经历过一样。我想,当初受到空间流影响的,或许不只是你,我的灵魂碎片,也跟着你去了那个平行世界,又跟着你一起回来了。所以,我们注定要同生共死。”
明落无语,这可真是油盐不进啊。
月悬失笑地摸摸她的头,“其实未必就真的到了绝境,听完你说的这些,我倒是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游仙印,既是你的力量来源,又是束缚你的诅咒,那我们能不能,在它彻底消散之后,想办法让你的魂魄,重新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去?”
明落愣住,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之前能回来,是因为我的身体虽然生长变得迟缓,但一直是活着的。可现在,虽然看得出来保存得很好,但毕竟是已经死了……”
月悬还是笑,“以前听你说,你所在的那个世界有很多神奇的、常人难以想象的能量,但其实我们这个世界也有,你不觉得吗?”
“啊……”明落微微张大嘴,有点愣住,感觉自己有点被他说服了,心里竟然真的生出一丝希望来。
是啊,这可是一个有鬼的世界……怎能以常理论之。
她看着月悬坚定的眼神,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吧。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多半是要任你们摆布了。”
月悬将她的手,轻轻牵到自己面前,闭上眼睛虔诚地吻了吻:“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的。”
明落被他弄得也有一点想哭,“哎”了一声,“不过你可不能把自己的身体给搞垮了,我们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努力,才给你养好的。”
月悬看着她,表情认真:“我知道,我不会绝不会辜负你的心血……”
明落扁了扁嘴,伸手抱住了他。
哪怕月悬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到,那次谈话,居然是两人最后一次清醒、深入的交流。
从那以后,明落再也没有真正醒来过。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似乎随时会彻底变成一个普通的鬼魂。
月悬把她带到了郊外,一个位置偏僻的别庄里,名为楚岚院。
这里在鬼王教被彻底捣毁后就被查封了,再没有人来过。
楚岚院表面看上去,与普通的富贵人家别院别无二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十分雅致,可实际上,地下却建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这天下邪术,没有比鬼王教更齐全的了,正好借他们的地方一用。
月悬当时跟明落说起的时候,语气算得上轻松,但实际上他知道这并不容易。
他甚至,很可能只有唯一的一次机会。
明落的精神力虽然无比强大,但已经跟游仙印深度绑定,一旦游仙印消失,她的魂魄,也极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彻底消散。
月悬用尽自己和眷王府所有的人脉,请来了几个当世最厉害的高手,但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真正要来做什么。
月悬已经想好了,等真到了那一刻,他不得不向他们说明情况时,绝不给他们机会拒绝,无论威逼利诱,用尽手段,也要让他们动手帮忙。
可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月悬的内心深处,仍然充满了不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一次,很可能会失败。
这种预感,随着仪式当天的临近,变得愈发强烈,可事情已经到了危急关头,明落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仪式当天,楚岚院地下祭坛内,烛火摇曳,阴气缭绕,月悬按照古籍上记载的法子,布置好了阵法,将明落的魂魄,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阵法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混乱的心跳,嘱咐钟武去把众位高手请过来。
就在这时,祭坛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缓缓走了进来。
“让我来吧。”他的声音暗哑,却透着几分熟悉。
月悬神色警惕,眼睛微眯,认出了他是谁,心中有几分惊疑。
“明绝?”
黑袍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正是明绝。
他看向阵法中央陷入沉睡的明落,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道:“她说得对,幽冥界确实太黑,太无聊了。”
月悬瞳孔微震,早在那日荆宿看到明落和明绝联手控制住那处幽冥通道开始,他心中对明绝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如今得到证实,仍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