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恆第一眼看见苏郁雅,就知道他跟这个老师一定合不来。
她的教学方式总是会让大家去思考,虽爱点名学生回答问题,总会认真地引导学生解题的困境。但对周以恆来说非常地多馀,一方面他讨厌被点名,一方面那些题目他都会,讨厌老师一直浪费课堂的时间,去重复他已知的事情。
所以周以恆并不会认真听苏郁雅讲课,总是会在课堂上发呆,或是直接大大方方地,把英文小说放在课本上阅读起来。
反正那些内容对他来说都很简单。
当然苏郁雅也有看到,周以恆在课堂上傲慢的态度,碍于周以恆每次的成绩都不会低于九字头,虽然心里有不爽的感觉,但她也无法说些什么。
基于教师的职责下,苏郁雅并没有因此特别关注他,但也不会特别忽视他,只当他是个资质较好的学生;而周以恆对苏郁雅仍是感到反感。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度过,而一开始制度松散的美术社,社课不是睡觉、聊天就是玩手机,在苏郁雅的要求下,开始规定每次社课都必须缴交一幅作品。
也是在她的带领下,美术社逐渐有了身为美术社应有的样子。
周以恆这时才自己当初想的太天真了,或许这世上真的会存在他不会的东西。
他看着绘图本上洁白的一页,握在手上的笔,却迟迟无法下笔。
身旁铅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不断的在教室挥洒着。他只觉得刺耳,彷彿是嘲笑他的天真,而发出地羞辱声。
王知昀注意到周以恆的纸上还是空白一片,出声问道,「你不画吗?」
「画啊。」
周以恆看着前方的石膏像,苏郁雅每次都会有一个主题,这次是雕像素描。
看着他的本子上仍是一片洁白,王知昀打趣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会画雕像。这也是没办法的,有些事还是需要天赋的。」
周以恆眼神扫视过去,「嘖」了一声,情绪显得很烦躁,「画你自己的。」
虽然王知昀讲话很不看人的脸色,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分的清,自己现在就该闭上嘴巴。
摆在桌上的石膏像,表情是多么的严肃及威严,但在周以恆眼里此刻就是在嘲讽他。
毕竟自己不管做什么自己都很快上手的,还能做的很优秀,周以恆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在绘画这一次却卡关了,看着眼前的石膏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素描在纸上,眼看着身旁同学的雕像素描,一个个都跃然纸上的。自己已经尝试重画两次了,还是找不到其中的诀窍。
别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怎么可能做不到,周以恆打算继续尝试下去。
抬头看着雕像,又低头用着手上的笔,描绘着雕像那硬朗的轮廓,因为烦躁的心情,笔触不停的被加重。
回过头来发现,只是一张有着凌乱线条的画,不满意的用橡皮擦想把线条擦拭乾净。
粗硬的线条,不管怎么擦拭都无法消失殆尽,周以恆脸色越来越难看,拿着橡皮擦的手也慢慢浮起了青筋,一不小心就把绘图纸给用破了。
滑破的纸声与这满是沙沙作响的笔声下,显得多馀又突兀。
教室里的人都被这突兀的声音给吸引了过去,周以恆装作没事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张破裂的纸从绘图本上撕了下来。
苏郁雅自然注意到了这场小小骚动,她敏锐的察觉到了,周以恆此刻烦躁。
她的脚步很轻,在周以恆右后方的位置停了下来,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行为。
周以恆并没有察觉到苏郁雅就在自己的身旁,又重新开始再画一次。
「先别着急着画细节,要先确认大致的形体。」苏郁雅的声音不大,却显得很专业。
她伸手指了指雕像,「你只要先把大概画在纸上就好。」
周以恆照着苏郁雅所指示的去做,想着自己已经失败了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苏郁雅就这样站在身旁,看着他一步一步在自己的引导下,原本混乱的线条,也逐渐找到了方向。
「光影的方向只要是你认为对的位置就好。」
阴影从右而来,人物变得更加立体且生动。
在苏郁雅的带领下,周以恆渐渐掌握到了素描的技巧。
「没想到你还有因为失败而焦躁的一天。」苏郁雅最后语气带着戏弄,打趣着他。
原本周以恆很满意最后自己画出来的结果,听到后原本一丝上扬的嘴角垮了下来,厉声狡辩道,「我只是一时没掌握到技巧。」
「是吗?期待你之后的画作。」苏郁雅笑着说道,语气却轻的没有重量。
周以恆的胜负慾一下子就被苏郁雅给点燃了,发誓一定要让她刮目相看,势必要从苏郁雅的嘴里听到称讚他所画出来的画作。
没想到原以为很简单的事情,没想到还意外的有难度。
自那天社课后,周以恆开始在练习绘画,询问了比自己画得更好的王知昀,听了他的建议,买了只有手掌大的笔记本。
从买回来的那刻开始笔记本里,满满的都是他的涂鸦,有教室的时鐘、同学的侧脸、窗外的大树,这些成为了他的练习对象。
每天都会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却在某一天忘在房间的书桌上了。
周以恆的母亲,当然有注意到儿子最近异常的举动,总是会拿个本子在写些什么,爱不释手的。
她想趁着儿子上课,今天自己也正刚好放假的日子,打算去儿子的房间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跡。
她一进到房间里,就发现周以恆最近老拿在手上的笔记本,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翻阅了起来。
发现都是一些无谓的涂鸦,前几页还是很生涩的描绘,到后面越来越活灵活现,不管是脚踏车、站牌、街道的看板,看着这些她都能一眼知道,这些事物存在于街上的哪些角落。
她面色不改的静静看完了整本笔记本,眼中的怒火微微的燃烧着。
暴风雨的前夕总是平静的,她就这样在客厅里一边看着新闻,一边注意着时间,等待着周以恆回家。
不知道同样的新闻内容已经重复了第几遍了,玄关的大门这才发出了声音,她这才关掉了电视。
周以恆闔上大门,发现母亲坐在沙发上,而母亲的眼神像是在等待他一样,他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低着头当作没看到一样,快步地奔向房间。
但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你最近在干吗?」
周以恆的手差一点就握在门把上了,悬在空中的手顿了一顿,「没有干嘛。」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真的很害怕母亲,不是因为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出自本能。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她走到周以恆面前,把手中的笔记本递还给他。
周以恆看着笔记本,总算知道了母亲今天这么做的含意,他接过了笔记本,手指还有些微微发颤,「只是社团的练习而已。」
「那这社团已经严重影响到你了,这学期我就不计较了,明年请你换一个。」母亲的语气很冰冷,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好的。」周以恆垂着头,虽心中有些抗拒,但只感到无力。
「你以后是要当律师的人,没必要做这些对未来,毫无帮助的事,现在就该好好的准备考上第一志愿。」母亲的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明确的要求及该达成的目标。
「是。」
「都沦落到这么差的高中了,都不会感到羞耻吗?」
周以恆低着头,默不作声。以他的实力确实能考上第一志愿,但在会考前几日感冒,在感冒药的作用下,导致他会考那一天睡过头,错过了其中一科的考试,最后填志愿也随便选了离家近的高中。
自那次开始,母亲对他的要求就越来越严格。
「你可以回房间了。」在母亲的允许下,周以恆这才敢打开房门。
周以恆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后,用力的深呼吸了几口气,刚刚压抑的气氛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来。
在这个家里,母亲所说的话就是一切,连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也不曾反驳过她,毕竟她的职业是律师,平时就是靠一张口齿伶俐的嘴,就算是黑的也会被她说成白的。
就连在家中这层律师的滤镜也不曾卸下过,在周以恆的记忆中,从没有看过温柔的母亲,一直都觉得她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周以恆自然会遵照的母亲的意思,他其实也是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本能上地畏惧,只能把这些想法埋藏于心里,到最后他认为自己的看法,在这个家里似乎也不是很重要。
每个学期的最后一次社团课,会询问每个人有没有意愿留下来,如果有意愿就不必再选社团,会自动保留社员的位置。
周以恆虽然在这过程中渐渐爱上了画画,但清楚的认为自己是没有勇气敢违逆母亲的。
「我没有要留。」周以恆语气平稳地告诉了苏郁雅。
苏郁雅到是有些意外,每次的社课时,周以恆永远都是画的最认真的那位,就连平时也有注意到,他会利用身旁的事物来做练习。
「我们等一下再来谈。」苏郁雅先略过了他,往下询问其他同学。
苏郁雅一边询问一边用手机打字记下,下个学期还会继续留下的同学,等到问完所有人后,苏郁雅向大家宣佈,「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节社课,大家放松就好,今天不用缴交画作。」
所有人听到这消息后都大声欢呼。
看着大家开心的表情,苏郁雅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刚开始的困难,就放弃这个社团。
苏郁雅对周以恆比了个手势,自然晓得老师这是要他过去。整个美术教室的空间很大,最后面是放画架的地方,其他社员都聚集在教室的前面,以这个距离来说,他们讲话的音量只要不太大声,便不会有人听到。
「怎么不想要继续留下来?」苏郁雅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了。
「没什么原因。」
苏郁雅看出来周以恆就是这种,什么烦恼都只会压在心里头的孩子,「你第一次画出来的画,在老师眼里就跟幼稚园小朋友,随意地乱涂鸦没两样。」周以恆闻言,不理解她怎么开始数落自己,苏郁雅又继续说道,「但你现在的画,已经可以用优秀来形容了。」
终于如愿得到了苏郁雅对自己画作上的称讚,但周以恆却开心不起来,他好似个机器人站在一旁听着。
苏郁雅只能继续说道,「如果有什么烦恼,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说。此刻可以不把我当成是老师,而是一个倾听你烦恼的人。」
「我本来就没有把你当老师。」周以恆纠正她。
闻言苏郁雅无奈地笑了两声,「我想也是。那你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想继续待在美术社吗?」
「我母亲要我不要待在这。」
「有什么理由吗?」
「没什么理由,因为她觉得这是很没必要的事情。」
苏郁雅有点疑惑,「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听爸妈话的孩子?」
「爸爸的话,一定不会听;母亲的话,不想听也得听。」周以恆无奈地说着。
「听起来你妈妈是很严格的人。」苏郁雅注意到周以恆对双亲的称呼不太一样。
「她对我们所有人都很严格。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她都已经拟定好了。」周以恆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悲伤。
「所以你成为了她拟定好的人吗?」
「我不知道,或许有吧,毕竟我还是有成为她理想中的优等生。」
原本身体站地笔直的苏郁雅,将膝盖微微弯曲着,视线与他平视着,「那你的这辈子都要成为,母亲拟定出的作品吗?人活着是因为有着思想,没有思想的活着,就跟死人没有两样。」
看着苏郁雅那双瞳眸,没有责备,只有坚定的温柔,周以恆理解到苏郁雅想传达给他的含意。
周以恆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顺着母亲的想法,虽有过违背的意愿,但也毫无任何实际行动。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说,所以母亲也从未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我很喜欢画画,这是我第一次努力想要做好一件事情,所以我要继续待在这里。」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动摇。
苏郁雅在听到他的真心话后,终于感到放心,笑容也跟着上来。
「不过我一直很有个问题想问。」
「嗯?」
「为什么教英文的,是美术社的指导老师?你真的会画画吗?」周以恆的语尾稍稍拉长,充满了怀疑。
苏郁雅想了想该怎么回答他,最后站直了身体,挺拔的肩膀一点也不僵硬,「等你--对我有面对老师应有的礼貌跟态度,我才会跟你说,臭小鬼。」
被她骂成臭小鬼,周以恆有点意外,但并没有感到生气,反而笑了出来,笑得都仰起头来,偌大的美术教室被他的笑声填满,前方的同学好奇似的看了过来。
此刻沉浸在睡梦中的周以恆,嘴角跟着微微上扬,眼角却不自觉地滑出一道泪痕。
虽然最后母亲还是拒绝接受他的反抗,但因为有苏郁雅的那句话,才会彻底对苏郁雅改观,也把对她的感谢与信任错当成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