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按下门铃的人
电梯的镜面像一片冷掉的湖。我抓着那袋便利商店的东西,里面咣噹咣噹:运动饮料、退烧贴、粥包和一颗我自己也说不清用途的柠檬。八幡站在角落玩手机,整个人像没插电的路灯。
「等一下出声要温柔一点喔。」我提醒他。
「你的『向来』有点可怕耶。」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静,地毯把脚步声吃掉了。按门铃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出汗,像是要告白一样紧张。
嗶——对讲机开了。雪乃的声音穿过细缝,乾乾的,有着被纸割到一样的刺痛感:「你好。」
「小雪!我们来看你了,可以开门吗?」
「谢谢……我不要紧。」她像在坚持,也像在道歉。
「开门。」八幡语气很平。
隔了两秒,她说:「等十分鐘。」
我和八幡面面相覷。十分鐘能干嘛?重新做人吗。最后我们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八幡把我那颗柠檬拿起来看了看:「你打算拿这个做实验?」
「备案B。万一她只愿意喝柠檬水咧。」
「万一她只愿意喝你哭出来的眼泪呢。」
「那要你先说些话把我惹哭才行。」
雪乃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把自己装进「雪之下雪乃」这个盒子里。妆容乾净,头发一丝不乱,眼尾却藏不住发红。离得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盖不住的细节:锁骨旁的顏色比脸白,嘴唇缺水,手指捏住门把的关节有点发青。
「请进。」她退到一旁。
客厅像她的人:简洁、安静、所有东西找得到位置。茶几上有一杯凉掉的茶,蒸气早跑完了,杯沿留了一个半透明的吻。沙发靠背上摺得直角分明的薄毯透露出另一个讯息——昨晚她应该没睡好。
「你们找我有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厚一点点,像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
「是来看你呀。」我把袋子往桌上一摆,故意发出一点声音让房间感觉有活人,「我带了退烧贴、粥、运动饮料……还有一颗柠檬。」
「那颗柠檬是用来?」八幡好奇。
「防身。」我瞪他。他把视线移开,装作在看窗外的云。
雪乃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刚要回,旁边的八幡突然抬了一下手指:「她说——『我ボク』。」
我愣了一秒。刚才那一瞬,她的自称像被卡带拉错了速,从「我」跳到「ボク(boku)」又跳回来。那个音节轻得几乎要被吞掉,但我听见了。或许是低烧让舌头打结;或许……不,我决定不要在这个时候把镜子斜过来照她。
我往前一步,接住那个不自然:「有事,有——我很担心你。」我把袋子拉开,「可以用厨房吗?」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到。过了一拍,她侧身让开:「请便。」
厨房比我想像的小一点,却什么都有。我把粥包剪开,倒进小锅补水,火开到最小。水渍碰到锅沿时发出柔软的咕嚕声。柜子里有丝瓜布、抹布、滤网一排排整齐站好;可惜调味料架上的蜂蜜用到见底。
「退烧贴给我。」八幡伸手。
「喔……你手先洗乾净。」
他白了我一眼,还是去洗了。
门外,客厅的沙发传来很轻的衣料摩擦声,我忍不住往旁边看。雪乃坐直,像在跟自己的影子谈判。我把粥搅一搅,端出去。碗很烫,我隔着布把它放到她面前。
「先喝几口,好吗?」我蹲下,以让视线平齐的高度看她。
她低头,拿汤匙,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却慢了半拍。第一口下肚,她皱了一下眉——不是难吃,是热。她呼了一下气,又喝第二口。第三口之后,肩上的硬度终于卸了一点点。
八幡趁势把退烧贴贴上去。雪乃下意识往后躲,他按住贴的两端,语气平到像报历:「这个有用。」
「冰过的善意比较容易被接受。」
「……这句话你自创的吗?」
我被他逗笑,笑声一飘起来,房间就活了。雪乃抬眼看我,那个眼神里有疲倦,却也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在发光。
我趁她把汤匙放下的空隙,把她的笔电往旁边挪:「今天不用工作了,副会长女士。」
「还有表单、还有舞台走位、还有——」
「都可以晚一点。」我笨拙地把她的待办拿来对折,「我知道你在急,可是你再撑一下就会把自己折断。拜託让我帮你,可以吗?」
她沉默,像在衡量我这个人能不能承重。最后她点了一次头。那一下很轻,但是真的。
「你这个措辞会让人打你。」
「我可以用柠檬砸人。」
「……你带那颗柠檬还真的有用处哈。」
我把退烧贴替换,贴第二片时手抖了一下。雪乃的额头烫得不像话,皮肤却光滑得像没哭过的玻璃。我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是因为距离近,而是因为不想惊动她。
她闭着眼,声音很小:「抱歉。」
「让你们看见不好的样子。」
「那我也要道歉。」我很认真,「因为我也常常让你看见我笨的样子。」
她睫毛动了一下,嘴角像是要笑又忍住:「你没有笨。」
「你也没有不坚强。」我把那句话放得很轻,像棉花一样放在她的枕边。
八幡站在窗边,没插话。他看起来像在远眺,实际上耳朵是在这里。他忽然开口:「雪之下,分工真的要改一改。巡学姐那边我会去说,相模哪边我会——」
「你可以,但你不用每次都自己。」他打断她,很罕见地温柔,「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撑住』比较帅,后来我觉得——那只是比较安静,不一定比较好。」
房间静了一会儿。只有热水壶把水烧开的声音咕嚕咕嚕。雪乃终于点头:「……谢谢。」声音像还烫着。
她睡着的时候,时间像被人把音量调小。我坐在她床边的地毯,膝盖上放着笔电。不是她的,是我的。我把今晚能预先处理的报表先做掉,按下传送,又默默替她写了一段简短的公告:文执运作调整,副控—由比滨。附带备註:任何突发状况,请先回报。
八幡在厨房洗碗,我听见水声顺着管线走过来。那声音很日常。我低头把一张便利贴写到满:「你不需要像谁,你在就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贴在她笔电的掌托上。她醒来会看到。她如果生气……那我就再被她骂一次。
「结衣。」八幡把抹乾的碗放回柜子,从门边探出来,「你刚才没追问那个『boku』。」
「在意。」我抬头看雪乃的脸,她睡着的样子比清醒时还要倔强,「但我想把『在意』放到比较后面。前面先放——她要有人在。」
八幡看了我一眼,表情少见地柔软:「你这点,真的很厉害。」
「没有夸奖,是陈述。」
「你是不是发烧啊,怎么会说好听话。」
「我只是血糖低。」他撇头,「还有,柠檬拿去,我要用来泡水。」
我把柠檬丢给他,他接得很稳。我们两个在安静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捧腹,是把心往前一挪,让它靠近一点。
傍晚,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夕阳像独角兽撞进云里,留下大片粉橘。我坐回床边,忍不住伸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她的手背。
她忽然动了动,像捕捉到什么梦里的影子。唇瓣开合,吐出被热度蒸过的细碎句子:「我……不是……」又停住。
我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你就是你。」不管她想补完什么字,那都是她的秘密。我在这里,不是为了拆封。
她静下来,呼吸重又均匀。
我把薄毯往上拉,盖到她肩。起身时,退烧贴的边缘反光了一下,像一片小小的月亮。我突然觉得很想哭,又觉得不需要。因为在场的人不用每次都哭,在就够了。
出门前,我把垃圾收一收,柠檬切了一半泡了水。八幡把纸箱叠好放在门口,鞋带系得比平常更直。
我轻声对床上的人说:「小雪,我跟八幡先走了。手机放在枕边,有事就打给我,好吗?」她没有回,但睫毛抖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关门前一瞬,我又伸手按了一下门铃,让它亮起来、响一下,像给这个夜晚盖章。
电梯里,我抱着空袋子和半颗柠檬,觉得心里装满了不是东西的东西。
「结衣。」八幡看着前方,语气慢慢的,「明天,她不一定会让我们帮。」
我想了两秒:「明天就明天的帮法。」
他偏过头,嘴角很淡的一小点上翘:「—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夏末的风往我们身上扑。世界很大、很乱、也很热;但我知道——今晚我做的一切,明天会变成她醒来的第一口水、第一条讯息、第一个小小的重量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