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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都市言情 > 身患时间错位症的女人 > 15. 作者不详
  邱野从医院回来之后就着手准备换专业。
  梁宇晨骂他有病,觉得他是住了这几天院脑子也跟着受了刺激。  计算机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要知道,以后互联网可是大趋势,出来根本不愁找不到工作,邱野,你也该上点心,搞搞社交或者是去实验室看看能不能帮老师做些专案,对以后都有用——
  他打算换到地质专业,但专业跨度之大,他们系的行政秘书警告他,有可能会晚一个学期毕业,也要看对方院系乐不乐意收他。  索性现在他们才刚上大二,大部分专业课还没开始,或许有可操作的空间。
  秘书是个看上去没比他大多少的女人。  她梳着一头短发,一张圆脸更显得年轻,眉毛弯弯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总是对他一副柔声细语的样子。  她是他除了梁宇晨之外,少有的能够插科打諢、放松交谈的人。  他们偶有交心,她也知道邱野的难处。
  「没事的,」秘书安慰他,「这学期有不少同学都在转专业,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高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咱们只要慢慢走流程,转专业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说实话,地质一直是比较冷门的专业,应该不会太难的。  」
  邱野点点头,就在那个时候有人突然敲门,秘书喊了一声「进来」,门缝里立刻有个女孩探出头来,脸上掛着灿烂的笑容。  她输梳了长发,好像乌黑的瀑布,浓眉大眼,面色红润,刘海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
  「王老师!」  女孩喊道,嗓门大得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来,在看到女孩那张脸之后,会心一笑,又全都低回头去了。  女孩看上去是老熟人了,她似乎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似乎有一种魔力,在出现的那一瞬间,便让这个有些憋闷的办公室如沐春风。
  「王老师,」那女孩又喊了一声,「月底文化节的宣传策划,我给您拿来啦!  」
  秘书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你放那里吧,若彤,麻烦你了。  」
  「还有事情的话,随时叫我喔!」
  好像百灵鸟在唱歌,女孩甩下一句话,晃着马尾辫一蹦一跳地走了,只留下邱野看着那背影愣在原地。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邱野?」
  「啊?」  他回过神来,「哦⋯⋯」
  一切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坏。  最终,他在大二下学期成功转学到了地质专业。  那一届,他们专业只有十个学生,他不需要换宿舍,依旧和梁宇晨做舍友,那也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不需要再去花心思认识其他人。  光是一个梁宇晨就够他受的了。
  如果被梁宇晨知道了他这些心思,那傢伙估计又要瞪着那双咄咄逼人的大眼睛骂他,能认识你爹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上辈子是干什么的?  邱野突然暗自好奇起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上辈子绝不是在修行,只为了这辈子能遇见梁宇晨这个白痴。
  让他惊讶的是,他并没花太多功夫就适应了这个新专业的节奏。  班上人不多,也不乏和他一样沉默寡言,一心只对研究感兴趣的人。  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系里学术成果最好的一位老师也是如此。
  老师姓陶,五十多岁,瘦高的身材,疏着寸头,国字脸,带方形的眼镜,一副楞头青的模样。  听口音,他的家乡似乎和邱野的老家离得不远,可邱野并没有问过,而这个陶老师对他的距离感颇为满意。
  从他大三开始,陶老师就让他在研究室帮忙,譬如整理文献,修復标本或是给它们拍照修图。  工作的时候,陶老师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他也一样。  偶尔,他会关心一下邱野的生活或是家庭,可也同样是点到为止。
  陶老师和菲律宾的亚典耀大学有合作,每年夏天会去那边出差。  他大三那年暑假之前,陶老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邱野,七月份的时候,我会去菲律宾出差,带着我的两个博士生还有一个研究生,是你的学长学姊。  你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同去。  决定好后给我回信。  」
  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准备考研。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考上陶老师的研究生,继续在地质专业深造。  对他来说,最大的阻碍却是英语。  期末周结束之后,陶老师带着他们专业的学生去学校南门外面的夜市烧烤摊聚餐的时候,邱野表达了这个想法。  「或许,学地质的话,英语是不是没有那么重要?」  他问。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博士生学姊笑道,「喂,你可不知道你以后要面对多少几百页的英语论文啊。  」
  在那笑声中,陶老师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他,那双肿眼泡、单眼皮的眼睛射出坚定又温暖的光:「小邱哇,遇事不要总想着逃避,勇敢面对才对的嘛。  」
  聚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往学校走。  路上,走在最前面的师兄被一块凸起的砖头拌了一跤。
  「喂,什么时候才能把这路铺平啊!」
  邱野回过头去。  烧烤摊外依旧坐满了人,知了鸣叫,人群嘈杂。  烟尘被灯光送到半空中,随风和枝叶共舞。  突然,一桌客人发出了笑声,那看上去是他们学校的学生,放暑假之前,跑来烧烤摊小聚。
  他突然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人在耳边说话,他猛地抬起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把跟在他旁边的师姐吓了一跳。
  「蚊子。」  邱野尷尬地笑了笑,「好像有蚊子」。
  玻璃杯碰撞到一起,清脆得像晚风中飘荡的风铃。
  邱野又回过头去看了看。  似是哪桌又喝到兴头上了吧⋯⋯在他的视野边缘有个惹眼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精会神,在混乱而昏黄的路灯下看清烧烤摊外的路人。  就在最角落的一张很小的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被灯光照成浅色的短发遮在脸前。  让这个人有些惹人眼球的是,在已经临近夏天的温度里,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
  邱野在大学毕业后顺利考上了陶老师的研究生,然后又通过了硕博连读的考试。  他成为了那个跟着师兄、师姐们每年夏天去菲律宾的学生,再之后,他成为了其他人的师兄。
  从读研开始,他连暑假都很少回老家了。他很享受每年夏天在菲律宾的日子。他们会住在邻近普洛格山的一处小城镇里,方便每天进山出野外。那边的温泉旅店很多,週末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会和几个学长一起,跑去一家廉价的旅店泡一场最便宜的硫磺温泉。
  邱野国中的时候异常刻苦,最终考上了高雄市里的重点高中,得以去市里上学,只有週末回家。  他大学考到了台北,现在又面对着长达七八年的硕博连读的未来。  邱野和父母最多是一个礼拜打一次电话,他们之间并不亲近,也拜父母从他小时候就经常争吵所赐,不过如今,他接触不到家里的那些伤心事,而父母也因为他常年离家,同样少了些戾气。  偶尔和父母打电话时,竟能从母亲那张嘴里听来一些难得温柔的问候。
  或许这便是距离產生美吧?  他在大学毕业之后,用打工来的钱给父母换了两部智慧型手机,虽然只是他勉强能买得起的杂牌,但好歹也是让他们换掉了以前的翻盖手机。  他教他们用LINE、用脸书,没多久,他便开始在那上面看到父母在周边游山玩水的动态。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就是他还会偶尔出现幻觉。  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总觉得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人。  这个情况在他高中的时候尤其明显,因为那是他最早独立生活的几年。  他虽然离开了压抑的家庭,却因为性格过于孤僻而交不到朋友,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幻影给了他相当多的安慰。  它总是离得很远,偶尔出现在操场的角落、宿舍楼道尽头的杂货间里,任何他能想到的校园里不起眼的地方。  时间久了,邱野甚至尝试着给它留下字条——自然,他只当这是在和自己对话。  他总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正常,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排解内心的孤独。
  幻影竟然给了他回应。  它会用路边捡的石头子在邱野藏埋起来的纸条下方留言。  它回復的字不多,通常只有「加油」或者「再讲讲」。  一开始,邱野被吓坏了,他以为是自己在睡觉的时候梦游,走到藏小纸条的地方给自己写回信。  正因如此,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做这样幼稚的行为,而那个幻影也没再出现。
  时间久了,他又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无聊。  人终归不能尽善尽美,是吧?  最终,他在沉寂了一个多月之后,再一次把一张小纸条塞在操场角落一颗大榕树下,甚至贴心地埋了一支笔:
  「喂,你好。  请回来和我聊天吧。  」
  第二天,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跑去树下挖纸条,欣喜地看到——他在内心并没有承认这一点——在他的那句话下面,赫然用他留下的那隻签字笔写了两个字:我在。
  他只当自己是天选之人,譬如老天爷送来了一隻守护神或是什么的。  他没再思考过这个幻影到底是如何给他留言的,只当那是什么神力。
  或许这世界上确实有神呢?  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
  再之后,邱野没那么多心思去琢磨这个了。  他的课业逐渐加重,他的幻影朋友也总是不忘提醒他要好好学习,渐渐的,他们的纸条通话慢慢变少,从一开始的每週一次,到每个月一次,最后整个学期他都不一定能再看到自己的这位想像中的朋友。  而当他高中毕业,前往异乡求学之后,他更是几乎忘记了这个幻影的存在,因为在他去大学宿舍报导的第一天,他就认识了那个住在他隔壁床,成为了他未来一生的挚友的,叫梁宇晨的男孩。
  他终于不再记得那个幻影了。  硬要说的话,唯一让他遗憾的便是他从不知道那个幻影的模样。  即便它是他幻想出来的、即便他确实应该去看看医生——因为眾所周知,人是不应该出现幻觉的⋯⋯但实际上,他也不太确定那个幻影是不是只有他能看到。
  深究起来,他看到它的场景基本上都是在没人的时候。  譬如深夜他睡不着觉,从宿舍往窗外望向操场,他就会偶尔看到那个人远远地站在操场角落,亦或者他清晨爬起来跑厕所,也会看到那个人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处一闪而过。
  如果那真的是一个人呢?  他不得而知。
  上大学之后,他把这件事分享给梁宇晨的时候,后者就快要把他那双大到本来眼眶就兜不住的眼睛翻到脑袋后面去了。
  「兄弟,你还是找个对象去吧。」
  「啊?」  邱野张着大嘴反问。
  「我是说,你该找对象了,别一天到晚想着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  梁宇晨立刻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我在学生会有个关係很好的女生,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哦,不对,你为什么不在交响乐团发展发展?  让我想想——」
  交响乐团啊⋯⋯他在交响乐团做得最多的,就是排练完之后,他一个人留在音乐教室演奏一些他喜欢的曲子。
  其中有一首他尤其喜欢,是一部义大利的老电影《新天堂乐园》的主题曲。  可有时他确实觉得差点意思,因为这首曲子本应该由两种乐器合奏,小提琴,譬如说。
  也不一定非得是小提琴,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如果有另一个人拉着小提琴和他一起演奏这首曲子,一定才会是最完美的状态。
  说起这部电影,邱野想起来他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发生过的另一件怪事。  那天,他正从音乐教室出来往食堂走,准备去和梁宇晨吃饭。  就在那时,路上有个人撞了他一下,急匆匆地擦着他的肩膀跑过去,从身上掉下来一样东西,「叮叮咚咚」地在地上滚落了几圈。  他先是捡起那东西喊了一声,却发现人早已跑远了。  看背影大概是个女孩,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头发虽短,却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好像舞动的绸幕。
  他拿着掉落的东西追了几步,却发现那女孩很快隐入了人潮之中,全然消失不见了。
  直到那时,他才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掉落的遗物上。  那是一条吊坠项鍊,吊坠大概有一个硬币那么大,做成了人脸的模样却没有五官,八成是某种既定风格的简笔划。  他再仔细看时,才看清那大概是一张小男孩的脸,好像在拿着电影胶片认真地把玩。
  啊⋯⋯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图案了。  那很明显是来自《新天堂乐园》里的某个非常经典的剧照,是男主角小男孩托托拿着电影胶片端详的片段。
  原来还有这样的吊坠吗?  它看上去做工精良,很新,不像是被人带过的样子。  最终,邱野又试着在附近找了找有没有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女孩,却也以失败告终。
  他只当是自己又遇到了什么怪事⋯⋯毕竟,他这短暂的一生遇到的怪事不算少。
  邱野博士毕业后,在陶老师的介绍之下进入菲律宾亚典耀大学的环境科学系做地质相关的研究。  他的工作地点在碧瑶市外的一座叫Daclan的小城市,那里位于碧瑶市区和普洛格山之间。  他这辈子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却在第一天搬家到这里的时候,就对这座静谧的小城感到莫名熟悉。
  陶老师去年退休了,但学校又返聘了他五年。  他依旧会按部就班地每年夏天去菲律宾出差。  在邱野工作的第二年,他刚巧路过碧瑶,和邱野约着见了一面。  退休之后的陶老师似乎话变多了些,不知道和年纪是否有关。
  邱野会想,等到自己六十多岁了也会变成这样吗?  或许,当人活了大半辈子,他曾经内心的那些纠葛、执拗或是恐惧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有时会好奇,在这样纷繁杂乱的社会之中,像陶老师这样沉默不语的人是如何过活的。  那次他们碧瑶市区找了一家咖啡馆见面时,他委婉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陶老师笑了,他非常真诚地看着他,眉毛扬起来,虽然眼皮坠着,眼角渗出了皱纹,可那眼神却看上去如此的年轻,好像从未离开他的青年时代。
  「小邱啊,当你不会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就只能加倍努力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陶老师的目光里偷偷一闪而过的悔意和倦怠被邱野捕捉到了,「你以为我以前没有因为这个吃过亏吗?  年轻的时候,我可是难过得很,我也想像那些能说会道的人一样拍领导马屁,可到头来无论如何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机会就算送到我脸上了,我要么是反应不过来,要么是搞砸了,我只能把心思花在写论文上,写出别人根本无可挑剔的东西。  你走学术这条路,未来註定还会面临很多、很多因为不会和人打交道而吃亏的场面,但这已经是一条相对公平的道路了,你只需要把自己的成果拿出来,社会就不会太亏待你。  」
  邱野叹了口气:「这么说,我真是不敢想,如果我之前没有转专业,没有遇到陶老师您,我面对的未来该有多困难。  」他吸了一小口咖啡,自嘲地笑了笑,「想想都可怕,我还要找实习,还要面试,我每天还要去公司里面,对那么多陌生人——」
  陶老师憨笑道:「当初你考我的研究生,面试表现得也还可以。  」老人顿了顿,跟着喝了一口咖啡,厚厚的镜片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不,应该说表现得差强人意。  」
  邱野被逗笑了,发出打嗝一样「咯咯」的笑声:「陶老师,您不用给我嘴下留情,我知道自己在面试的时候是什么德行。  我当时都要紧张死了,能说出话来都已经是我的重大突破了。  」
  陶老师也跟着笑了:「你瞧,你私底下还是会讲两句话的嘛⋯⋯」
  两人突然无端地沉默了片刻。  他们有时就会这样,可邱野并不觉得这沉默尷尬。  他反而对此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九峦镇带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扭开头去,想把这股挥之不去的既视感拋之脑后却失败了。  于是,他努力地找寻话题,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陶老师,您说您之前在这上面吃过亏,那之后是怎么应对的?」
  陶老师摇了摇头,好像是想起了伤心事。  邱野本可以说,如果您不想透露,不说也可以,但他的嘴不够快,等想起来这么要这么说的时候,老师早已开口了。
  「我并没有应对这个,」老人说,「你可不知道,我年轻时在这上面栽过多少跟头,因为不讨领导喜欢,课题没申请上,因为说错了话得罪了人,评职称就没有你的位置。  你别看我现在好像过得还可以,是因为咱们专业人不多,竞争相对不算激烈,如果是哪些热门的院系,我可能早就被淘汰了。  就是这样,我升到副教授还有教授,也比别人花了更长的时间。  小邱啊,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你只要是能说会道一些,进了单位,混得好的人一抓一大把。  现实就是,在这样的社会里,与人交往就是註定比你埋头做自己的事要重要得多,我只能说是勉强赶上了好时候,吃上了——吃上了社会红利,才能过上在你们看来还算光鲜的生活。  实际上,我连我们大学同学的聚会都不乐意去,他们一个个,这个老闆、那个长官,讲话一套一套,我应付不来的⋯⋯」
  说完这段话之后,他的眼神柔软下来:「我现在还能过得不错,也多亏了我爱人一直支援我。  她不嫌我是个——你们年轻人是怎么讲的?  情商低——她不嫌我是个情商低的人,也幸亏我女儿的性格没随了我。  」
  邱野感到惊喜,他几乎没有和陶老师如此交心的聊过天,这位老人也从没和他透露过太多家庭的情况,他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被陶老师抢了先。
  ——他这位老师确实是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小邱,说起来,你有对象了没?  没想过结婚生子吗?  」
  邱野暗自叹了口气。  最近,连母亲都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己的感情生活有无进展了。
  他早就已经完全接受自己将会孤独终老了,他觉得这没什么,他很习惯一个人生活,但如果——
  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过往,理解他的沉默,能和他——
  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场景。  说起来,他已经有过一段时间没碰自己的萨克斯管了。  他总记得那种感觉,当他在音乐教室里面独自演奏萨克斯管的时候,尤其是那首他最爱的曲子。  那首《新天堂乐园》的主题曲。
  他总记得自己在演奏时会带着一股遗憾,因为这明明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演奏的曲目。  他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拉小提琴,他们俩人就那样沉默着,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任凭音乐填满他们全部的灵魂。
  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女孩⋯⋯
  告别陶老师之后,邱野一个人在碧瑶市里逛了逛。  老实说,他很少在市里逛,甚至已经在这里定居了一年都连大名鼎鼎的普洛格山也没有去过。  他对咖啡是没什么研究,但这里最常见的就是精品咖啡店,大多是因为这边的旅游经济而被吸引来的年轻人开的店。  它们装潢精美,或极简风或田园风,有些在店门前还趴着一隻胖墩墩的橘猫,或是比人还会迎客的边牧。
  实际上,这大概已经是全新的一批精品咖啡店了,前几年的疫情八成是打垮了一批,可总会有更多的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他并不会像很多人一样抱着针砭时弊的态度去看待这些扎堆开啟亦或是在有些人眼里同质化严重的店面,因为人总是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那日天气很好,他走了一段时间觉得有些热了,便准备打道回府。  往巴士车站走的路上,一间非常不起眼的小门脸不知为何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随即想起来,这地方他大概路过了不止一回。  只可惜这门脸好像是《哈利波特》里对角巷的酒吧入口,像是有魔法,若是你不注意的话,它很快就从你的眼角溜走了。
  书店名叫「天堂书屋」。  邱野想,这种店名在很多人眼里,八成是成了忌讳。  书店老闆彷彿是故意起这样膈应人的名字。  这反而是勾起了邱野的好奇心,他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勉强够一人宽的书店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迎接他的是狭窄到两人都无法错身的通道,两侧是鳞次櫛比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看上去都不是新的,书脊上大多贴着粘了灰尘的标籤,有些写着「100比索」,有些写着「200比索」。
  原来是个二手书店。  这反而让邱野觉得有趣,他亦步亦趋地深入进去,发现书店并不大,走了十几步就碰了顶头。  书倒是堆了不少,从脚底下一直堆到比他还高,放在不堪重负的、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一排排书架子上面。
  各种书都有,几乎没有分类。  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些被翻烂的八九十年代的中文武侠小说,还有些装帧劣质的英文书。  他的手指尖顺着书脊一片片划过去,倒让他有种小时候在音像店翻成堆碟片的感觉。
  店里很阴暗,但出乎他意料的,零散地还有三四个客人。  顺着门口的通道走进去,像迷宫一样在书架之间绕几个来回,走到左边的尽头处便是付款的柜檯,那后面坐着看店的是一个看上去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快要从鼻樑上滑下去的老花镜,缩在柜檯后面好像在看一本书。
  邱野百无聊赖地晃了几圈,便看到有个女人似是拿了一本书前去结帐。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帽衫外套,在当下这个季节看着有些扎眼,但在这家店里却彷彿和屋内的漆黑融为一体。
  女人说,我要这本,五十块。
  看店的老太太连头都没抬:好,五十块。
  女人把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便拿着书走了。  没走几步,她却做出了一个奇怪的行为。
  她将自己刚刚买的那本书留在了柜檯另一侧书架的拐角处。  邱野张嘴想提醒她,又扭头去看那看店的老太太,对方似是完全没注意这件事。  邱野赶忙迈开步子,捎起那本书就追了出去。
  他破门而出。  门外晌午过后盛夏的阳光好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砸在他身上,将他刚刚在书店里沾惹上的阴灰和霉菌全部顷刻间打扫乾净。
  这样看来,这书店根本不店如其名,倒不如说,店外面才是天堂,里面倒阴晦得像是冥府了⋯⋯
  他很快回过神来,左右看去,视野却完全没有了那黑色连帽衫的影子。
  好像遇上怪事了⋯⋯邱野暗自嘀咕,实际上,彼时三十岁的邱野几乎忘记了他曾经遇到过的很多「怪事」。
  譬如说,他十三岁那年暑假在贴吧上认识的那个奇怪的女人,高中时期陪伴他度过孤独的幻影,亦或是他曾在地铁里、学校里撞上的惹眼却又转眼便消失的路人——
  他已经不记得曾经那个让他春心荡漾的女人叫做「孤影の泪」。若是不刻意提醒,他甚至都可能想不起来在他十九岁那年,得气胸住院之后,在一款叫「星尘」的软体上认识了一个叫「子陌」的女孩。  人的大脑就是这样神奇,不是吗?  它总是自作主张,明明容量并没有填满,却依旧轻而易举地扔掉了很多记忆,即便是那些他发誓要一生铭记的东西。
  邱野在书店附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实在无法找到那个丢掉书的女人,才磨蹭着挨在路边一处街心公园的长凳上,犹犹豫豫地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图案设计,竖着写下标题:《身患时间错位症的女人》。
  邱野的手不知为什么一抖,书险些掉在地上。  他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
  两张纤薄的纸掉出来,安静地滑翔了几秒,然后落在他的脚边。  邱野把它们捡起来,竟是两张字跡近乎被磨掉的电影票根,上面写着:
  「Cinema  Paradiso
  15:20  2014-03-14
  这差不多是十年前的电影票根了,而邱野并不知道在那一年,《新天堂乐园》竟然重映过。  他有些困惑,但也只能当这是二手书的常规现象:当它曾经的主人和这一摞摞书断舍离的时候,自然很难发现书内的另一番情景。  它们有些写着笔记,有些折了角,有些夹着东西。
  它们自然是被赋予了太多本不属于它们的生命。
  邱野将两张票根悉心地夹在最后一页,然后将扉页翻过去。
  「我曾身患时间错位症。」
  书不厚,大概一百多页,讲述的故事也比较老套。  文笔并不华丽,好像流水帐一般。  草草看下来,更像是他小时候在路边地摊上看到的那种粗製滥造的地摊文学。
  故事关于一场狗血的四角恋,由男主角夏天的第一人称视角撰写而成,讲述了他生长于一个非常不幸的家庭,父母在生下他之后出现了巨大的分歧,让本就性格内向的他心理出了问题。  十三岁那年,夏天的父母离婚,可母亲的很快再婚,继父带来了一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导致夏天很快被排除在家庭外。  很快,他前往外地上大学,幸运地结识了女主角章子陌,女主的朋友乔若曈和舍友尹东明。  他们并不嫌他性格阴暗、少言寡语,四人很快成了如胶似漆的挚友。
  男女主角因为性格类似,很快对上了电波,出双入对,除了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别人都觉得两人总会走到一起。
  故事的转折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男主角夏天和女主的朋友乔若曈一起去了同一家互联网大厂实习,期间,乔若曈险些被上司性侵,所幸夏天及时救场,悲剧并没有发生,可乔若曈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男主为了抚慰她的伤痛,每天下班后陪她借酒消愁,久而久之,两人之间生出了曖昧的感情。
  再之后便是四人的感情纠葛,混有不少狗血衝突的桥段,大抵和邱野心中劣质言情小说的刻板印象相符,譬如,女二号乔若曈虽然和男主搞曖昧,但毕业之后依旧选择和事业前景更好的男二号尹东明在一起。  女主章子陌在工作上帮衬过男二号尹东明,加之性格对于尹东明来说更加可控,导致男二号和女主发展出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
  说起来,邱野很少读言情小说。  他依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热衷于《情深深雨濛濛》、《一帘幽梦》,看到兴头上,会把他抓去一起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是他对于自己童年模糊的记忆中,比较少有的温馨场景。
  此刻他机缘巧合地拿起这本粗製滥造的狗血小说,若是在平常,他连正眼都不会给到这种书,指尖碰一下都要赶快擦一擦⋯⋯
  结果如今翻开了,倒像是黏在手上了似的,放不下了。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故事后半部分涉及到男主角被男二号尹东明做生意违法的亲戚连累进了看守所,文中详细地描绘了男主角夏天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的三天,如果不是本人真的进过看守所、亦或是全程无孔不入地旁观,邱野认为,没有人能写出这样详尽的细节。
  「到达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我们先是被带进了一个房间等着,那里面只有靠墙的一条差不多三十釐米宽的铁製板凳。  敢于坐在那上面的看上去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其他人大多只是人挨着人挤在一起。
  我们排着队进入牢房,随即,是牢房里的『长官』来迎接我们这些新人。  每个新人给分配了一位『师父』,带着我们熟悉这里的规矩,让我们在未来的几天——甚至几十天里,得以老老实实,不惹是生非。
  牢房是一间大概五十平的开间,中间是过道,两侧是两排榻榻米一样的联排木板,比地面高出三十釐米,上面铺着薄薄的,浸透了汗味的床垫。  一间牢房里大概住了三十多人,因为各种罪名被拘留的都有,重则杀人,轻则小偷小摸,我师父四十多岁,因为投资诈骗被关进来的,和他一起关进来的还有他的另外两个『同事』。  因为案件涉案金额较大,又久未告破,他们在这里已经呆了三个月。
  牢房和我想像中的,像美剧《越狱风云》或是周润发的那部《监狱风云》里那种完全不同。  它更像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小型社会。  大部分时候,气氛还算稳定。  我们每天六点鐘起床,早餐一碗稀饭,醃菜和一颗滷蛋,然后,由『长官』安排组织大家打扫牢房,打扫完后,是自由啟用时间,我们可以去看守所的图书角借小说,或是极小声交谈;午餐一碗白饭,一勺土豆炒白菜,一块鸡排,饭后是人们都很熟悉的『放风时间』,三十多人在牢房大概十平米的后院里排着队绕圈走,期间不能交谈,如果你不想走,就只能面壁站在门口;晚餐依旧是一碗稀饭,醃菜和一颗滷蛋,饭后,有一个半小时的看电视时间,六点到八点看新闻,八点到十点观看中视播放的电视剧。
  一些狱友在这里待的久了,家属就会被允许给他们打钱,一个月至多五百块,可以在看守所里的便利窗口採购。  那里的商品不多,通常就是一些泡麵、小包装的酱油、醋,还有在牢房里最为珍贵的资源:卫生纸。
  我在看守所被关了三天,也便秘了三天。  我很爱出汗,每天每个人却只有三节卫生纸——沿着卷纸的虚线数三节,那就是我一天能用的卫生纸数量。  我的师父见我汗多,第二天的时候,好心地把自己的一节纸借给了我。  在我离开看守所的前一天,他甚至还请我吃了一杯方便麵。  就是你或许在外面脸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最最普通的『统一肉燥麵』,里面连肉腥都没有的那种。
  可是,当我吸进第一口面的那一刻,我认定,那是我这一生吃过的最最美味的东西⋯⋯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  我深知自己是被尹东明陷害,那傢伙却全然不闻不问。  当我被关押在牢房里的时候,看着狱友们每天期盼着和家人、朋友打电话,我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我只排过一次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我妈,还是拨了尹东明的手机号码,可惜,并没有接通。
  出狱之后我才知道这几天尹东明和乔若曈忙着办订婚宴。  他们似乎也被尹东明的亲戚拖累,却没有像我一样进了监狱。  这一系列前因后果,都是章子陌告诉我的。  按她的意思,尹东明和乔若曈两人经过这件事体会到了世事的无常,所以决定让一切尘埃落定,就这样收收心,认真地过好小日子。
  直到那时,我才得知,乔若曈已经怀孕了。  订婚宴过了两个月之后他们就办了婚礼,然后一同搬入了他们在昌平区天通苑租住的公寓,好像早已迫不及待迈入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再也不需要吃方便麵的人生。
  尹东明,你还记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在宿舍里常吃的统一康师傅牛肉麵吗?
  ——我已经死了吧。  好似牢房里满是汗味的床榻上的腐肉。  这世界上有人像我一样吗?  无论如何迈出步伐都是走向错误的方向。  我不过是生性不够阳光,不知道该怎样和人轻松地相处而已。  人们总骂我是窝囊废,骂我自闭,嫌我讲不出顺耳的话,可我又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人生却如此步履维艰?
  既然如此,那么让我去做些坏事吧。
  对。  然后我把自己锁在衣柜里自杀了。  这样下一世,他们就不会再遇到我,沾惹上我的晦气。  」
  他的父母没有离婚——虽然关係不算好,但两人好歹没太亏待他;他在大学期间没有陷入奇怪的四角关係,八成是和梁宇晨混多了,他的异性缘都被那傢伙抢了个乾净;更幸运的是他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事,在一个不大不小的专业里,永远和几个人互打交道,跟着一个无欲无求的导师搞研究,然后定居在国外。
  他很难想像自己如果做错了其中任何一个选择,最终落得去和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抑或是被扔进混沌嘈杂的社会之中,让他戴上面具,灵魂里塞满假笑和谎言⋯⋯
  他很难想像自己还能拥有和此刻一样平静的人生。
  邱野长叹一口气。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原以为翻开的是一本地摊文学,此刻却看到了如此的结尾。  风吹过来已经带了一丝凉意,惹得他打了个寒战。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把更加红润的空气拍在墙上。  邱野一直在这书店门口坐着,却也没见那黑衣服的女人回来找书,他想不明白缘由,寻思着,就当是佔了个五块钱的便宜,把书带回去便罢了。
  但愿啊⋯⋯但愿,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这个叫夏天的倒楣傢伙,下辈子能够如他这般幸运吧。
  他站起身来,又无意识地压住书页边缘,感受着每一张纸从他的大拇指尖划过,好像对这个奇怪的故事意犹未尽。  恍惚间,最后一页也落下去了,两张先前被他夹在那里的票根再一次滑落到地上,而他没顾上捡,因为封底的内页上不知什么人手写的一小段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故事基于某人的日记以及我的部分旁观经歷。  我花了好久才将它写完。  不过这没什么,因为现在时间对我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相信超能力吗?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能够穿越时间,你会怎么想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此刻的人生原本不是如此呢?  哈哈,就像电影里一样,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回到过去,改变了未来。
  我的身体在老去。  当我试图进入现实世界,我就能感觉到皱纹爬上自己的皮肤,头发一根一根变白,记忆力也在衰退。  每次前往现实世界之后,我都要缓好一阵子,最近,我能感觉到这种情况愈发严重。
  或许我也要时日无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我本就已经不属于这里,太多地停留对我没什么好处。
  好在夏天就要过去,然后便是我最爱的那个季节了。
  而我也终于打破轮回,将秋天还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