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难道她之前都是在试探吗?
他不知道刘雨璇是突发奇想还是早有预谋。他也真是的,被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孩子牵着鼻子走。
话都说到这里了,乐郁其实不想隐瞒妹妹什么。但说什么好呢?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喜欢什么这件事……我可能谁也不会喜欢吧。”
他又下意识说了谎话。
刘雨璇歪头看他,末了笑了笑:“你要是有男朋友,可以带回家来的。”
乐郁失笑:“这话你说了算吗。”
刘雨璇:“老爸也说,只要你有人陪就好了,男女有什么关系。”
乐郁双手撑在桌子上:“喂喂……你们平时都聊了些什么。”
他想站起来,刘雨璇朝他肩膀一按:“你忙你的吧。老哥你果然是个大笨蛋啊。”
刘雨璇看起来很愉快。她去自己的房间了。木门在乐郁面前合上,老哥哥瘫回座椅。
乐郁双手按着自己的脸颊,无声地尖叫着。随后男人瘫回桌面,软塌塌地像一条鼻涕虫。
他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他少年时曾经试图做一个喧哗的小丑,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与疾苦。事实上他的小丑做的并不好。至少在最后,肯定有许多人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不快乐。
往后的时间里,乐郁保存了一些从前的习惯。但总体来说,他不太爱讲玩笑话了。曾经浮华绚丽的形象像是个气球被吹破,慢慢干瘪了下去,露出皮套里的人形。
是啊,那是他自己。他如今不再有意去隐藏自己。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就像刘雨璇所说,他是一个笨蛋的同时,也是个同性恋。
刘雨璇看起来比他要聪明。
一个事实无比鲜明地冲击着乐郁。今年刘雨璇已经成年了。他比妹妹大十岁,她成年也就意味着自己没几年就要迈入三十岁的大关。
他对于三十岁人类的印象来自于老板常晏以及一些演员同事。常晏三十岁的时候比现在要羸弱些,站久了会喘不上气,有时靠轮椅移动。可老板就算坐轮椅也安分不到哪去,趁乐郁去拿外卖时在排练厅飙轮椅,吓得乐郁拎着四个外卖袋吱哇乱叫。
看起来和十几二十岁的人没什么区别,爱惹是生非还爱撒娇。
时间真是残酷的事物,匆匆忙忙就把他的青春扔在了身后。他没有老板那颗岿然不动的大心脏,自顾时有些自惭形秽。
乐郁叹气。他把电脑抱回自己的房间,一口气把剩下的图修完。
等他结束了工作出去倒水喝,刘雨璇的房间也没了灯光。乐郁倚在墙边,朝黑洞洞的客厅望了几眼。
客厅里有块照片墙,墙上挂着不少照片,其中有两张全家福。一张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乐郁在外面上学,照片里没有他。另一张是前几年拍的,罗铃已经去世很久了。
乐郁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自己的照片上。人物在黑暗中隐没,他看不真切,只是记忆告诉他,这些模糊的色块都是什么人。罗铃在照片中间偏右。乐郁看不见她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时罗铃也才三十出头。原来如此,他已经快活到母亲一生的年纪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毫无疑问他还会继续活下去。大概是这样,假如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站了一会,终于进了自己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黑暗中乐郁摸索着上了床。他睡前看了看手机。
有几条新信息。他把工作群和同事群里的消息大概看了看,给几个演员回了消息。而后他点开了李栖岚的聊天框。她发的消息最多。
李栖岚:哎
李栖岚:你知道吗
李栖岚:算了,我在说什么,你肯定不知道
李栖岚:刚刚李鹤眠和我说,招财死了。它年纪大,又有点基础病,没办法
李栖岚:嗐,也正常,毕竟狗不像人那样能活个七老八十的
李栖岚:说真的……
李栖岚:我印象里他还是小狗,原来狗的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李栖岚:你回家了对吧,有空也可以去清江看看老头
李栖岚:我记得以前他就很喜欢和你聊天
李栖岚:老头吧,年纪也大啦
乐郁愣在了黑暗里。他算了算,招财好像活了十四岁。对于边牧来说不算太长,也不算很短。
李鹤眠那一屋子的小动物,当年都活蹦乱跳,现在还剩几只呢?
老头?老头好像是五十年代末生人。衰老不可避免。李鹤眠还能骑着机车到处跑吗?
他的心中有些轻微的刺痛。寂静的夜色里青年直直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第64章 重返清江
清江。
一座距离洪岗不远的城市。他青春年少的六年光景。清江大剧院半死不活,基本上没有音乐剧去巡演了。工作上他没有理由去清江。生活上就更没有了。
他离开了十年。这座城市的一切,大概都“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了。开车上高速,车载音箱里放着音乐剧的光碟。激烈的宣叙调控诉着负心薄幸的男人,乐郁手扶着方向盘,跟着哼哼。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他逐渐驶入了城市的中心。车马喧哗好像没什么区别。曾经的新楼变老,老楼还是那个样子。路灯变了形制。
他没去k中初中部附近的老城区,直接去了高中部。车被他停在曾经住过的小区外,青年下车四顾,再按了锁车键。
店铺门面换了一翻。春暖花开的时节,空气里飘扬着细小的尘埃。乐郁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箱水果,朝小区内走去。
周日上午k中不上课,学校操场隐约传来人声,新一茬的男高在球场叱咤风云。走进小区,身后的喧哗声就渐渐小了。乐郁往前走。他还记得就是在这条路上,那时是盛夏,李栖鸿在哭,穿着拖鞋的脚趾流了点血。
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一年年高三毕业,一年年人事更迭。这条道路见证了太多人的人生。他们的分别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乐郁一步步朝南走,心跳得有些快。虽然不是近乡,他却情怯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那栋别墅的小院就可以看见了。
乐郁看见从前荒芜的一个院落如今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蔷薇花爬上了栅栏,院落里还种着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卉。一株桃花开得正旺,整个园圃像落进了一片云霞。而隔了没多远,就是李鹤眠的小院了。
乐郁加快了步伐。他默默数着,找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这间院落。
院子的栅栏和大门看起来翻新过,比他记忆中的要鲜艳不少。院子毛茸茸长了一层什么。乐郁仔细看了看,是胡萝卜。
羽毛鲜艳的鹦鹉在架子上跳动,看见乐郁先是怪叫几声,而后大声喊道:“狗死了,死了,狗死了!”
乐郁仔细地看着这鹦鹉。他看来看去也分不清这鹦鹉是不是之前的那只——鹦鹉竟然能活那么久吗。可这鹦鹉的语气又似曾相识。乐郁把水果搁在地上,去掏手机。
李鹤眠兴许是听见鹦鹉的叫声了。他从门里走了出来。十年没见,乐郁看见他暗自松了口气。老头的变化不太大,精神瞿烁,只是鬓角更白了一点,没什么明显的老态与疲软,比乐郁还有朝气。
李鹤眠:“哎呦。”
他朝门口快步走啦,一扭按开锁:“小郁啊,你怎么想起来跑这了。”
乐郁笑了笑:“爷爷你还记得我呢。”
李鹤眠嘀咕道:“我还没阿兹海默呢。”
乐郁跟着他进了屋子。屋里暹罗猫趴在沙发上,看见两人跳了下来,朝人裤管上蹭。
李鹤眠:“现在都成老猫了,还是那么喜欢撒娇。”
乐郁环顾着这间屋舍。布局没什么大变化,但是电视换了个新的。猫从两人身边跑开,跳上了扫地机器人。乐郁斟酌着,想找个话题聊天。
李鹤眠一拍大腿:“你是怎么来的?”
乐郁:“啊……我开车。车停在k中南门了。”
李鹤眠:“你既然开车来了,要不帮我个忙,开车捎我去个地方。”
乐郁自然是答应了。但坐上车李鹤眠才告诉了他目的地。老头要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块墓地。
乐郁开着导航,心里七上八下。李鹤眠坐在副驾驶,对汽车里的ai很感兴趣。
李鹤眠:“你能用几年呀?”
ai的女声答道:“爱护我的话我可以使用很多年,如果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信息,可以去官网查看哦。”
李鹤眠笑了:“嗐。”
他转头对乐郁说:“前几天招财——就是我那条狗死了。我给他火化了之后埋树底下了。猫狗也就活个十几年,这些汽车电视手机之类的用久了也就不好用了。人也没差,活久了,变成了四肢僵硬的老头。”
他看起来不是很伤心。乐郁稍稍放下心来。
乐郁:“爷爷你还挺灵活的。”
李鹤眠撇了撇嘴:“相对来说灵活,比不了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