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大屏显示的剧目里有他要看的这场戏,再错应该也远不到哪去。他往楼上走,每层楼都有几个装潢不同的房间。他绕完了整栋楼也没找到自己该去哪,迷茫地出去了。
他出了门又站在了地铁站边上。青年站在原地转了几圈。导航刚刚告诉他,他到了,麻溜地退出导航。而现在他低头,那个代表目的地的原点和他仍有距离。
到底在哪里?
李栖鸿环顾四周,发现不少女孩没有进他身边这栋建筑,而是往前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李栖鸿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几十米再右转一段路,真看见了他要去的剧院。剧院和方才弯弯绕绕的几层楼空间上确实在一起,可大门不在一个地方。
离开场还有大概半个小时。李栖鸿松了口气。
口罩戴久了有点闷,李栖鸿偷偷把口罩往下扒拉。前台边一个青年正俯身说着什么。他一只扒在台边,另一只手把什么递了过去。青年不经意地回过头,正巧和李栖鸿四目相对。
冬日的晴空是浅蓝色的,连阳光都显得缥缈。
风吹过,吹动室外行人的额发。欢笑的女孩们朝室内走,声音像一地乱溅的珠玉,明亮而有声。
人声鼎沸之外,一个男青年站在那。
他身姿挺秀,一袭修身的白色长大衣,像一株凛冬里的白桦。修长的手指勾住薄薄一张口罩,指节在冷风中泛着红色。一双眼睛藏在长长的眼睫之下,阴影中荡漾着幽微的流光。
淡淡的日光亲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五官中过分的柔软和秀丽被光线冲淡了,删繁就简,留下一尊凛然而淡漠的骨瓷。
指节一松,口罩保持着褪下的姿态,青年缓缓朝他转过身来。
其实乐郁很久没有回想第一次见到李栖鸿的时候了。一个是年代久远,另一个是毫无必要。那个景象在他记忆深处静静沉睡着。
但在那一瞬间,眼前的青年忽然与当年的男孩重叠了。回忆中滚烫的夏日烈阳好像岩浆,把他十几年间富余的生命烧得灰飞烟灭,他的灵魂“咣当”一下落进孩童幼稚的躯体中,面对着李栖鸿,心脏窘迫而剧烈地跳动着。
应该有一只蝴蝶飞起,一滴汗水滑落。
他忘记了身前身后的诸多琐事,忘记了所有的龌蹉游移苦痛,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了心跳的震动。面前的青年屏住呼吸,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终于一跃走进了阴影之中,穿过几级台阶,来到了乐郁面前。
光线倏忽消失。乐郁吐出长长一口气,魂灵从失重的感受中脱出,重新困进如今这具苍老许多的肉身。
“好久不见。”乐郁笑着说,“你怎么想起来看剧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看剧……还是来找什么人?
李栖鸿脚步一顿:“你知道我回国了?”
乐郁:“大数据那么发达——小红本子上刷到了。”
李栖鸿皱着眉,把口罩拉了回去。
“这样啊。”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原来想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李栖鸿自己又语塞了。他话出口有些草率了。男人心知肚明,自己算什么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然而话不能掉在地上大概是两个人的如今共识。乐郁还没来得及回点什么,李栖鸿眼珠一偏,把话题扯开了:“我要问问你这个专业人士……取票怎么取。”
“啊?哦,哦。”乐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领着李栖鸿到一排取票机前,“你在哪买的?打开app应该都有取票码,扫一下就行。”
李栖鸿扫码,取出票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也不近。进场已经开始了,零星的观众入场,大厅内还有不少人。乐郁看了看剧院的两个门口。
乐郁说:“你需要望远镜吗?我随身戴了一副。”
李栖鸿把票纸递给他:“我记不太清了,这个排数需要吗?”
乐郁一看,这张票是3排30座的挂壁。他摇了摇头:“不需要,但座位有些偏了。双数从右边的门进。这是你自己买的?”
李栖鸿:“嗯。”
乐郁说:“下次想看我们厂牌的戏,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有没有赠票……”
他停顿片刻,问:“你这次准备在淞浦留多久?”
李栖鸿说:“等圣诞节假结束吧——明年再走。”
乐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国内多玩玩吧。”
李栖鸿:“看情况……学校放假项目结束但ac站还没倒闭呢,得想办法从叔叔手里薅羊毛。”
乐郁失笑:“钱难赚啊。你这张票可不便宜。”
乐郁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哎。不说了,你赶紧进去吧。我老板找我了,我先走了。”
说完,男青年如同一条灵活的宽粉,在人潮里游曳而去。李栖鸿没动,看着他的背影。他心口有些空落。乐郁见着他真的就像见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连上次的局促也没有了,一片熟稔的太平。
乐郁之前躲着他,他心里难受;真把他一视同仁了,他还是难受。
忽然,宽粉转过身,挤了回来。
乐郁问:“那你这几天有事吗?”
李栖鸿:“……暂时还没。”
乐郁:“晚上聚聚吧。你看完演出就到门外的天桥等我们好了。”
他说完又匆匆走了。李栖鸿愣在原地。身边挤挤挨挨的人群对着卡司板拍照,他看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移开了位子。
李栖鸿先朝剧院外看了看天桥。蓝天下天桥在视野内横亘,清晰可见,确凿无疑。他有些头重脚轻地朝剧场内走去。
第68章 约饭时间
这场戏连上中场大约有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里李栖鸿无心观察舞台上的准妹夫。小个子的男演员在台上爬来爬去,又哭又笑,非常努力。剧目将近结尾时,男主角站在舞台正中,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枪响声杂乱,身边的姑娘们啜泣。而李栖鸿口罩下的嘴角反复拉伸变幻。
整个故事在他的脑海里轻飘飘地转了一圈,怎么进来就怎么飘走。他一点没记住,丝毫没被触动,浪费了这大几百的钱,坐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老座椅上想东想西。
乐郁想见他。这事情让他有点开心。
可他又没那么开心。他害怕乐郁真的对他毫无芥蒂了。虽然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们在文字中保持了这样止乎礼的相处模式。
这不是他的愿望。他认为目前的这种关系是他和乐郁两个人愿望杂糅所生出的怪胎。当年乐郁的态度就很是模糊,而他渴望靠近乐郁又不愿意再刺伤这个疲惫的人。于是他们保持了遥远的联络,没有名分与名义。
倘若他们的关系真的滑落成了朋友,那么这段关系将不需要避讳,不具有唯一性。友善是必需品,冲突应当被规避。
他大概也会永远和乐郁联系在一起了。这种联系虽然疏松多孔,却不易断开。
他心里有点发涩,又隐隐有些残忍的快意。时光荏苒,他已经这个年纪了,再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早就没有胡闹而不受谴责的免死金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可悲,二十大几岁的李栖鸿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咄咄逼人,情绪激烈了。毕露的锋芒被悉数敛进心里,再没有发泄的地方,只好一遍又一遍自虐似的剿灭自己。
死了千遍万遍,总该变麻木了。
可倘若真的麻木不仁,此时此刻他又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心跳声与音乐的鼓点错拍,不上不下地卡着他一口气。他靠在座椅上两眼无神,完全没把握将要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剧目结束,他出剧场天色已经稍晚。李栖鸿穿过门口密集等待的人群,爬上过街天桥,倚在栏杆边遥望。
淞浦车流不息。这片老城区里,历史悠久的低矮洋房与林立的大厦比邻而居,移步就换景。李栖鸿看得见一颗火红的太阳。太阳从高楼身侧,朝地平线附近的“老破小”缓慢坠落。它像一颗滚烫的铁球,或是西红柿?
剧院似乎没有专门的演职人员通道,只有一个大门。大约二十分钟后,演员在门口和观众sd。李栖鸿看见一个男人从剧院里出来,抬头朝天桥看去——是乐郁。
乐郁朝他挥了挥胳膊,一路小跑了上来。
李栖鸿转身朝向楼梯口。他捏着手心里的汗,咬着嘴唇下的软肉。一个顺毛的头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接着是整张脸。乐郁有些喘气,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刚刚在后台给老板收拾了一下东西。”他解释说,“我订过座位了,我俩先过去,黄荃和李栖岚等会就来。”
李栖鸿迅速接过话头:“他们晚上没安排吗?”
乐郁上半身压在护栏上,伸了个懒腰:“剧组本来有个小聚餐,但毕竟是大舅哥来了,你说那小子腿朝那边跑?”
李栖鸿下意识抬了抬手,又倏地缩了回去。他眉头略皱,笑了笑:“也……没必要吧……”
乐郁偏过头看他:“你不想见他吗?也是,毕竟是你妹夫。”